咏中国画（八）

塞外山人01

咏中国画（八）
笔蘸烟霞墨蘸情，挥毫恣肆写人生。
梅横楮素香凝雪，竹傍云笺翠有声。
白首聊为尘外鹤，青灯独对画中松。
何须每问荣枯事，一砚春波照眼明。

（新韵）

         忆20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先父在黑龙江省国画研究室师从王痴先生学艺往事

      先父生于 1942 年，进入黑龙江省国画研究室习画的时段集中在 1958 至 1961 年前后，彼时他年仅十六岁。这段学艺历程虽不算漫长，却牢固塑造了父亲一生的书画审美与师承观念，诸多细节都来自父亲口耳相传的家族记忆，外界相关记载寥寥。求学路上既有授业恩师王痴的笔墨引路与鲜明的画派立场，也有语文恩师王云午雪中送炭的助学情谊，早年的书画文脉与人际缘分，也间接影响了父亲后来投身医药研究、

      当年爷爷家住在哈尔滨道里区安道街，从住处步行十余分钟，便能抵达黑龙江省国画研究室。依照官方档案记载，该机构正式建制为哈尔滨市文联国画研究室，坐落兆麟公园附近。因地处省会哈尔滨，当年诸多学员习惯以省名相称，两种称呼便自此并行流传。十六岁的父亲就在这里正式开启国画学习，有幸得到王痴先生的亲传指点。

      后世翻看黑龙江近现代美术史料，众人都以本名王仙圃铭记他，认定他是独树一帜的北疆山水大家，笔下兴安岭、镜泊湖等北国山川气势雄浑壮阔。但在省国画研究室内部师门、一众学员与山东同乡之间，所有人都尊称他为王痴。父亲印象里最深刻的画面，便是王痴常年一袭老式长衫，在一众身着工装短褂的画师学员之间，气质清雅孤静，带着旧式文人独有的风骨。“王痴” 这个称谓只在师门内部使用，从不用于公开展览落款与官方档案，外界知之甚少，这个名号也寄托着他痴心固守院体正统笔墨、淡泊世俗浮华的一生志向。

      在省国画研究室研习工笔期间，父亲清晰厘清了自身所学完整的师承脉络：这一派工笔鼻祖为宋徽宗，近代当代的画宗则是于非闇。 宋徽宗构建起宋代院体工笔花鸟的鼎盛格局，以严谨格物、精工设色、法度完备确立了院体工笔的正统根基；近现代于非闇回溯复兴宋院古法，复原矿物分层设色、蛤粉云母提光等近乎失传的宋代工笔技艺，将宋院工笔文脉再度发扬光大，成为这一脉公认的近代画宗。王痴毕生潜心守护、对内传授的工笔技艺，便是完整承袭于非闇这一支，向上直追宋徽宗宋院正脉，法度严苛，门户传承观念极强。

      正是出于对宋院工笔正统性的坚守，王痴在研究室闲谈授课时，常常直白地痛评齐白石，直言其出身民间棺材木雕行当，笔墨源流属于民间乡土写意，并非中国画院体正脉。彼时正值少年的父亲，审美观念处在成型的关键阶段，长期浸润在恩师的艺术理念之下，自此始终对齐白石的画风抱有隔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父亲素来敬重徐悲鸿。在王痴与父亲的认知里，徐悲鸿借鉴西画造型体系改良国画，补齐传统国画造型薄弱的短板，所有革新都立足于国画笔墨本体，并未割裂国画内核，故而备受师徒二人敬重。

       王痴青年时代于 1939 年远赴北平求学，经钟质夫引荐入雪庐画社，师从京派山水名家吴镜汀研习山水，曾多次入故宫观摩宋元古画，1941 年在北平中山公园举办个人画展。虽正式师承为山水一脉，但彼时北平艺坛于非闇复兴宋院工笔花鸟，风气鼎盛，王痴得以广泛观摩其作品、研习宋代院体重彩技法，确立 “宋徽宗为工笔鼻祖，于非闇为近代画宗” 的文脉认知。北平时期京津画派激烈的审美之争，也塑造了他泾渭分明的艺术立场。1945 年后他离开北平前往哈尔滨，遂将北平习得的山水功底与宋院工笔秘艺一并带到东北，传授门人。如今在北京，若只提及 “王痴”，绝大多数美术界人士茫然不知；唯有少数深耕近现代地方美术史的学者，方能将此号与王仙圃对应起来。世人多知晓他是开创北疆山水的画家，却甚少知晓他尚能精工宋院工笔花鸟，承袭宋徽宗、于非闇一脉重彩古法。

        画室日常基础国画授课由吴镇东主讲，传授花鸟勾勒、笔墨设色等入门技法，王绍维辅助辅导学员习作。研究室内大半画师都是闯关东扎根黑土的胶东文人，海阳、掖县同乡居多，授课交流皆用山东乡音，氛围质朴亲和。大厅深处单独隔开一间内室，为王痴的专属创作画室，门禁严苛，普通学员一律禁止入内。十六岁的父亲彼时全然不知，日后王痴会凭借雄浑龙江山水名扬画坛。在他眼中，这位常年长衫素裹、神情内敛沉郁的先生，毕生深耕的便是远宗宋徽宗、近承于非闇的精工院体工笔花鸟草虫。

      据父亲回忆，彼时的王痴实际不过四十余岁，样貌却老成肃穆，宛若五六十岁长者。常年伏案深耕宋院工笔技法，造就了他沉静苍老的神态。他性情寡言不喜喧闹，极少参与大厅的基础教学工作，多数时光独守内室，打磨这套秘不外传的正统工笔技艺。王痴偶尔走出内室巡视学员习作，寥寥数语便能直击笔墨症结，自带沉稳厚重的宗师气度。他留意到勤学不倦的少年父亲，也知晓王云午长期为其代缴学费，心疼贫寒境遇下依旧不改的求学热忱，便对父亲多了许多关注与偏爱，同时也把自身对画坛各家的评判观念传递给了父亲。

      内室长期对外封闭，王痴后期声名赫赫的北疆山水命题创作，大多是调入省级美术创作单位之后才集中完成。在市文联国画研究室这段时期，他留给父亲与一众学员的，只有登峰造极的宋院工笔花鸟、草虫蝶画技艺，完整承袭于非闇传承下来的宋徽宗正统院体古法。这套古法向来不对外普惠教学：取用石青、石绿等天然矿物颜料多层分染，配合精制蛤粉、细云母粉反复罩染提光，经由数道工序层层叠加，最终蝶翅纸面会晕染出温润柔和的天然珠光，形态栩栩如生，肌理细腻逼真。整套技法工序繁琐冗杂，矿物耗材价格高昂，学艺门槛极高，仅留存于内室创作，不公开展览、不对外大班授课。少年父亲所有的笔墨点拨都围绕宋院工笔花鸟，自然无从知晓先生后续山水创作的另一面斐然造诣。

      最能彰显王痴匠心与师门传承格局的，便是他专为修习宋院工笔的父亲量身规划的学艺路径。世俗学画惯例，皆以楷书入门筑基。可王痴深谙宋徽宗院体工笔的笔墨内核，楷书用笔顿挫细碎、锋芒外露，极易养成轻浮飘滑的笔性，完全不适配工笔长线勾勒与厚重矿物设色的核心需求。于是他破格施教，令父亲跳过楷书启蒙，直接修习汉隶，专心临摹《张迁碑》。《张迁碑》古朴稚拙，骨力内敛厚重，无浮华张扬的波磔笔法，最能磨炼少年心性，锤炼中正饱满的中锋笔力。以此碑筑基练就的线条扎实劲稳，足以承载宋院重色多层罩染，绘就气韵端庄法度严谨的正统院体工笔。这套教学方式绝非随性尝试，是宋徽宗 — 于非闇嫡系工笔传人专属的师门高阶启蒙。王痴看中父亲的笔墨天赋、沉稳心性，再加胶东同乡的缘分，有心将这套正统工笔文脉托付于他，才施以定向栽培，区别于面向普通学员的普及式教学。

      父亲勤勉上进，笔墨悟性出众，加之同乡之谊，以及师长帮扶下依旧持之以恒的练画态度，深得王痴赏识，倾力向外举荐。他将父亲的习作送往沈阳鲁艺少年班，校方审阅笔墨之后当即破格录取，全额免除学费。在五十年代末，能被专业美院免试特招是千载难逢的艺术机缘，既印证了父亲出众的绘画天赋，也足以体现王痴在东北画坛深厚的行业声望与人脉分量。遗憾接踵而至：院校免除学费，可全套画具、昂贵矿物颜料都需要学员自行承担。宋院工笔重彩所需的天然矿物色、上品宣纸、徽墨湖笔花销巨大，即便王云午常年帮衬画室学费，普通家庭依旧无力承担这笔高昂的专业耗材开支。祖父斟酌全家境况万般无奈，只能忍痛让父亲放弃这次来之不易的深造机会。

       一条由名师亲手铺就的宋徽宗正统院体工笔传承之路，因家境清贫遗憾中断，化作父亲心底长久的惋惜。同时王痴根植于宋院正统的画派观念，也就此深深烙印在父亲的审美里：排斥齐白石民间写意脉络，敬重徐悲鸿国画改良路线。少年画室里两段珍贵情谊也落地生根：一是长衫画师王痴惜才守脉、因材施教的师徒缘分；二是王云午雪中送炭，由师生发展为半生知己的绵长情谊，这份情谊后来一路陪伴父亲完成医药专著《医院制剂学》的全部编撰工作。

附：（新韵）

咏中国画

霜缣玉楮炼真魂，万象空明自吐吞。

腕底烟霞昭日月，毫间江海荡风云。

三千水墨皴光影，一脉丹青绘古今。

笔笔拓刊尘世梦，中华艺苑永传神。（临拓）

咏中国画（二）

独倚轩窗逸兴多，胭脂墨里拓金波。

砚池逐梦星芒灿，缣素怡情月影赊。

半榻诗书消永昼，一炉香篆荡清歌。

道玄笔纵神仙卷，任我皴擦任我摹。

道玄——吴道子，又名道玄，唐代著名画家，画史尊称画圣。

咏中国画（三）

墨海翻波天地皴，凌云健笔拓星辰。
崩峦聿纵三千仞，带雨词伤万世春。
腕底龙蛇皆化玉，诗中草木尽成军。
银河为卷山为砚，点破苍穹始见真。

咏中国画（四）
漫展瑶笺不染尘，毫端风物自成春。
诗裁星斗辉金阙，笔走龙蛇荡紫宸。
千载兴亡泼缟素，一腔肝胆鉴冰心。
偶然皴透渊云妙，万古丹青入太真。

咏中国画（五）
笔蘸岚烟聿蘸虹，墨倾沧海砚倾穹。
皴天皴地皴风骨，泼古泼今泼世情。
纸上鹭涛穿浪碧，笺边霞鹜荡澄泓。
胸怀多少嶙峋意，尽在铺丹叠翠中。

咏中国画（六）
青编漫展对孤蓬，笔笔烟霞入望中。
墨染山河神气象，毫皴天地伟襟胸。
横琴远岫追云影，拔剑沧溟斩浪声。
千古苍茫归一纸，心灯无语自光明。

咏中国画（七）
轻研玉露润冰纨，欲蘸松烟泼锦笺。
蝶影翩跹迷画境，莺声婉啭绕诗筵。
皴山自带千秋碧，点萼犹馨一寸丹。
漫把乾坤归素卷，何须惆怅对残年。（丹青妙意古今传；自开混沌写尧年；且留春色在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