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阿克萨科夫《家庭纪事》有感

冰儿诗词

一院烟火藏世相，百年家史照人心
——读阿克萨科夫《家庭纪事》有感

叶振环/上海

我从小喜欢俄罗斯文学，书橱里那些外国经典著作中，俄罗斯名家的作品占了一大半。倒不完全因为该国盛产伟大作家和诗人，主要理由是：俄罗斯文学诚实，不回避苦难，也不粉饰生活，读来清醒；它厚重，始终追问人该怎么活，跨越时代仍有力量；它有温度，把平凡日子写得有血有肉，让人闻得到烟火气；它让我看见别人家的故事，也照见自己的来路，人心相通。

近日整理书库，翻出上世纪六十年代战友所赠《家庭纪事》，书面虽已泛黄，重读仍觉意蕴深远。书中写的是两百多年前俄罗斯农民家庭的细碎日常，却引发我对当代家庭境况的深切联想。

作者阿克萨科夫（1791—1859），十九世纪俄国现实主义散文名家。他的自传体三部曲奠定文学地位，《家庭纪事》于1856年出版，以祖辈真实经历为蓝本，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均盛赞其文字饱含不加修饰的人间本真。有学者将《家庭纪事》与《红楼梦》放在一起比较，还有人称其为“俄罗斯的《红楼梦》”，二者都是“以家为史”，书写了家族在时代中的变迁与挣扎，但差异同样明显：《红楼梦》是一曲封建大家族注定崩塌的华丽挽歌，充满了繁华落尽的悲剧性，记录了对一个时代的诀别；而《家庭纪事》更像一部温和的田园史诗，在承认旧式宗法制度压抑性的同时，仍赞颂了宗法社会中勤劳、质朴的底色与人与自然的和谐，是为一个行将消逝的世界留下温暖记忆。

初读时，我险些被平淡的叙事冲淡兴致：全书无战争史诗的跌宕，无爱恨情仇的纠葛，通篇只是巴格罗夫家族几代人的起居农事、婚嫁往来、祖孙闲谈。待到静心品读才恍然发觉，阿克萨科夫平铺直叙的笔墨之下，实则呈现了旧式宗法家庭的完整肌理。一卷家族手记，跨越两百年时光，成为映照古今家风、审视当代家庭困境的明镜。

全书以祖父斯捷潘为核心，搭建起等级森严的旧式大家族格局。祖父性情刚直强势，手握家中决断大权，严守宗族世代规矩，对内严苛管束妻儿晚辈，对外苦心经营庄园产业；祖母温柔隐忍，以包容与柔软调和家中矛盾，默默守护家族温情；父辈与孙辈，则长久困在长辈权威与个人理想之间反复拉扯。作者始终保持客观克制的视角，不做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既写出四世同堂守望相助、患难与共的暖意，也直白揭露宗法制度与生俱来的压抑——晚辈的个人意愿须让步于家族利益，长幼尊卑不可逾越，贵族与农奴之间横亘着无法消解的阶层鸿沟。俄国评论家杜勃罗留波夫曾点评此书："它从不刻意批判时代，却以原汁原味的生活样貌，道尽家庭制度对人性的滋养与束缚。"

古人云："修身而后齐家，齐家而后治国。"《礼记》将家庭视作世道根本，认可秩序对人心的约束价值。可《家庭纪事》清晰点出旧式宗族的最大弊病：混淆"规矩底线"与"强权压制"。祖父一生以掌控治家，保全了庄园产业，却常年压抑子女天性；唯有晚年放下独断、愿意倾听晚辈心声，庭院之内才真正生出平和温情。这恰好印证托尔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旧式家族矛盾的根源，便是把威严等同于和睦，把服从等同于亲情。

对照当下，家庭形态早已发生巨变。几代同堂的传统大家族日渐稀少，核心家庭、异地分居、独居青年成为常态，当代家庭普遍走入两种极端困境。一类延续旧式家长思维，父母以"为你好"之名，强行干涉子女升学、择业、婚恋，用长辈权威绑架年轻人的人生选择，催生两代人长久的隔阂；另一类则彻底抛弃家风传承，家人各自奔波忙碌，同住一室却少有深度交流，亲情日渐淡漠，出现"物理同居，精神疏离"的现实难题。两种乱象，恰好对应书中旧式家族的双重短板：管控过度，或放任失序。

书中一处细节令我久久回味：祖父严苛一生，却始终教导后代勤俭向善、待人宽厚；祖母不懂大道理，却以包容体谅化解家中无数纷争。这让我想起曾国藩家训所言："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旺。"勤、敬、和三字，正是平衡家庭秩序与温情的核心密钥。旧式家族错把威严当作维系亲情的手段，现代家庭又常错把自由等同于无底线的放任，二者皆失中道。

同时，《家庭纪事》借庄园家族的兴衰，道出家风传承的长久意义。巴格罗夫家族历经分歧摩擦，勤劳、质朴、向善的底色代代延续；反观如今不少家庭，一味追逐物质富足，忽略精神家风的传递，长辈攀比财富，年轻人沉溺网络，家人之间缺少精神共鸣，属于自家的精神底色便慢慢消散。莎士比亚说："善良的心，就是黄金。"家风，正是代代相传的善良底色，无关贫富，不分时代。

作者也客观记录农奴制时代的阶层局限：贵族虽存有温情，却无法挣脱时代固化的阶级偏见。反观今日，人人平等，再无身份等级桎梏，我们拥有构建平等包容新型家庭的完整条件。长辈应放下绝对权威，尊重晚辈独立人格；年轻人体谅长辈半生辛劳，主动维系亲情联结——不必复刻旧式压抑的宗族秩序，更不能丢掉守望相助的家庭内核。

掩卷沉思，阿克萨科夫用两百年前的家族日常揭示出朴素真理：稳固长久的家庭，从来不靠强权捆绑，而是依靠理解、包容与共情凝聚人心。《中庸》有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家庭经营同样需要中和之道，既有规矩约束言行，亦有温情滋养人心。

两百年前俄国庄园的家族故事，至今仍有振聋发聩的现实价值。身处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我们不必执着于四世同堂的传统形式，却要守住"家和万事兴"的根本；不必照搬古板严苛的旧家规，却要传承勤俭、向善、互敬互谅的优良家风。愿每个当代家庭都能跳出管控与疏离的两极，在平等包容中相守相伴，让寻常的人间烟火，沉淀为代代相传的温暖家史。

2026年7月14日于砂锅港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