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古.读史.读《西游记》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万壑争流人不见,千崖竞秀树犹香。
雨过山岚佳木丽,风来青壁薜萝长。
悬崖峭嶂山草发,峻岭平岗鸟啼簧。
涧边清幽双鹤饮,石上樵空野猿狂。
芳草坡前有人语。轻步潜踪弄岚光。
三个妖魔席地坐,一条黑汉做道场。
立鼎安炉砂炼汞,白雪黄芽外道旁。
年年光顾大王寿,锦襕佛衣献宝藏。
黑风山翠拥岚光,万壑千崖绕暗香。
啼鸟隔林声自远,闲鹤饮涧意偏长。
野猿跳落青岩上,毒蟒横卧碧草旁。
行者潜踪窥野语,妖氛聚处议佛裳。
黑汉生辰开雅宴,仙衣新得胜璜璋。
只因宴欲贪珠宝,惹得金棒破草堂。
棒打妖蛇留黑汉,锋来刃去往山岗。
交锋未分高下势,闭洞称饥暂歇藏。
大圣无计寻南海,观音乘雾下苍茫。
仙丹幻作孙行悟,道者原来是慈航。
一念钻腹翻江海,万点金箍锁倔强。
不杀精魂留本性,却收做了守山郎。
从来菩萨妖精共,只在人心一念藏。
读罢此回翻旧史,闲看云影过短墙。
佛光普照传经意,度化凡人济世忙。
普度众生说无量,饿乡纪程作何妨!
*
注:
“饿乡”——指贫瘠困苦之地,喻修行之苦境。
一、“饿乡”与“纪程”:从王充市肆 到 瞿秋白 雪原的精神苦旅图谱
典故本源:王充“市肆博览”——贫寒中的精神突围,
“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
——《后汉书·王充传》;
“饿乡”之始,非指荒芜之地,而为精神资源匮乏之境。
王充少孤家贫,无钱购书,遂以洛阳书肆为学宫,以翻阅贩售之卷为修行。
其“饿”,非腹饥,乃知见之饥;其“乡”,非地理,乃求道之场;
此为东方“困而学之”的典范:在物质的荒原中,以记忆为犁,开垦思想的沃土。
此境与《西游记》中“野猿狂”“黑风山”同构
——皆是未驯之识心,在无依之境中,靠自省与阅读,叩问天道;
二、“饿乡”典故最早出自清代管同(字异之)的《饿乡记》:
管同将伯夷、叔齐隐居饿死的首阳山称为“饿乡”,用来比喻坚守道义、甘愿安守贫困的精神境地,
后来这个词义逐步固定为“贫瘠困苦、坚守志节的苦境”,
和所说“修行之苦境”的引申义完全契合
。
三、瞿秋白《饿乡纪程》对“饿乡”典故的创造性转化
1920年,瞿秋白以《晨报》记者身份,自北京启程,穿越风雪西伯利亚,赴十月革命后的苏俄考察,
求“新世界”之真谛。——他称此行之路为“饿乡”!
故 直接化用了传统“饿乡”典故,又赋予了全新的现代意义:
当时苏俄经历战争后正处于饥荒,确实是物质层面的“饥饿之乡”,和典故“贫瘠困苦”本义贴合;
精神升维:
瞿秋白所说的“饿乡”,更是精神与信仰层面的“求道之境”:
当时中国思想界陷入迷茫,他主动奔赴苏俄,就是要去“饿乡”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
对应所说“非地理之行,乃心路历程”
——他记录的不只是赴俄的行程,更是一个先进知识分子从民主主义转向共产主义的精神求索之路。
最终“饿乡”在瞿秋白的笔下延伸出了新的含义:原本指代“坚守道义的贫困苦境”,逐步演变为“为理想开辟光明道路的求索苦境”,后世也常用“饿乡纪程”代指“为追求信仰而历经磨难的求索历程”。
“饿”:指旧中国精神饥馑,文化断层,救国无路;
“乡”:非归宿,乃信仰的流放地,是“东方稚儿”奔赴未知的朝圣之途。
《饿乡纪程》非游记,乃灵魂的自剖录:
以白话文为刀,剖开士族子弟的旧我;
以纪实为镜,映照苏俄“在废墟上重建人性”的实验;
以“纪程”为名,记录的不是里程,而是从儒家修身到共产主义信仰的意识裂变。
“我愿化作追光者,宁死亦当一行。”
——瞿秋白
此“纪程”,与孙悟空“大闹黑风山”后寻观音,如出一辙:
皆是武力失效后的精神转向;
皆是以苦旅为法门,以绝境为道场。
四、终极互文:从黑风山到西伯利亚——“一念藏”的现代回响
《西游记》中,观音说:“菩萨妖精,总是一念。”
瞿秋白在《饿乡纪程》中写道:
“我非为革命而革命,乃为‘我’之觉醒而行。”
二者殊途同归:
黑熊精执“佛衣为我有”,堕为妖;
瞿秋白弃“士族为我有”,成先锋。
“饿乡”不是地理,是心之断崖;
“纪程”不是行程,是灵之越狱。
当王充在市肆背诵《论衡》,当瞿秋白在雪原记录《赤都心史》
当孙悟空在腹中金箍震颤——
他们都在同一条路上:以苦为舟,以念为桨,渡己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