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分区执行首版兼上海华高诗社首席版主
精华7
注册时间2019-5-18
威望26314
金钱152119
贡献95403
分区版主
高山流水分区执行首版兼上海华高诗社首席版主
 威望- 26314 点
 贡献- 95403 次
 金钱- 152119 枚
 
|
家乡的油菜花
——苏北大丰记/刘俊国
清明前后，我总要从江南回到苏北大丰。这里的春天，与江南的温婉不同，多了几分坦荡与辽阔。车过盐城，窗外的风景渐渐开阔起来——无边的田畴、蜿蜒的河道、远处缓缓转动的风车，还有那一片接一片、浩浩荡荡的油菜花海。它们不像江南那般被小桥流水温柔地包裹，而是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天地之间，仿佛大地举起了一面面金黄的旗帜，向天空宣告春天的到来。
大丰的油菜花，生来就带着一股子“野”气。这里曾是黄海之滨的滩涂，沙土盐碱，先民们围垦造田，一代代人用汗水浇灌出这片沃土。油菜花便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它们不挑地方，田埂边、沟渠旁、甚至海堤下，只要有一抔土、一滴水，就能轰轰烈烈地开出一片金黄。你看那花：茎秆粗壮，叶子肥厚，花瓣却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一朵朵、一簇簇，挤挤挨挨地站在春风里，不像花，倒像一群穿着黄裙子的乡下姑娘，笑得没心没肺，浑身都是劲儿。
若是晴日，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整片花海便泛起一层油亮亮的光泽。那黄，不是娇滴滴的鹅黄，也不是沉甸甸的橘黄，而是一种明晃晃、亮堂堂的金黄——像刚榨出来的菜油，纯粹、浓郁、带着土地的厚实感。风从海那边吹过来，花浪便一层层地滚动起来，哗啦啦、哗啦啦，仿佛能听见它们欢腾的声响。这时候，你若是站在田埂上，会被那磅礴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天地之间，除了蓝的天、白的云，便是这无边的金黄，它不像风景，倒像一种宣言：生命可以如此朴素，也可以如此辉煌。
大丰人种油菜，原不是为了看花。农人心里揣着的是菜籽——那黑黝黝、圆滚滚的小颗粒，能榨出香喷喷的菜油，点灯、炒菜、烙饼，都是过日子离不开的实在东西。可偏偏是这最实在的作物，开出了最烂漫的花。这大概像极了生活本身：那些为了生计而弯腰劳作的时刻，往往在不经意间，绽放出惊人的诗意。
记得小时候，每到油菜花开的时节，我们这些孩子便像脱缰的马驹，一头扎进花海里。花比人高，钻进去便看不见踪影，只听见笑声在花丛间窜来窜去。蜜蜂嗡嗡地忙着，蝴蝶翩翩地舞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中带点青涩的香气——那是油菜花特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青草的鲜，还有海风送来的微咸。母亲总在田边喊：“别踩坏了花！”我们嘴上应着，脚底下却跑得更欢。如今回想起来，那一片金黄，竟是我们童年最明亮的底色。
大丰的油菜花，是有“邻居”的。花田不远处，便是著名的中华麋鹿园。偶尔能看到几只麋鹿慢悠悠地踱到田边，仰着硕大的头颅，好奇地望着这片金黄。它们的身影映在花海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一个来自远古的荒野，一个来自农耕的文明，在这片海陆交汇的土地上，静静地对望。更远处，是绵延的湿地。芦苇才刚抽芽，嫩绿中透着鹅黄，与油菜花的金黄交织在一起，被潮水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曲线。候鸟们掠过天空，翅膀扇动的气流，让花枝轻轻颤动。这一切，仿佛是大自然亲手调配的一幅长卷：金黄是主调，绿与白点缀其间，蓝的天、灰的滩涂是背景，而生命的气息，是画中最生动的笔触。
古人写油菜花的诗不少，但最得大丰花海神韵的，我倒觉得不是那些精巧的绝句，而是民歌般的畅快。比如乾隆那首《菜花》：“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它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皇帝下江南，看到的不只是花的美，更是花背后的生计。大丰的油菜花，正是这般“不是闲花野草流”——它扎根在百姓的灶台边、饭碗里，它的美，带着烟火气，带着汗水的咸，也带着收获的甜。
若是遇到雨天，油菜花便换了另一副模样。雨丝细密，花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金黄变得朦胧，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雨水顺着花瓣滴落，每一滴都映着天光，晶莹剔透。这时候的香气，被雨洗得更加清冽，钻进鼻腔，凉丝丝的，直透肺腑。偶尔有农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从田埂上走过，身影在雨雾中影影绰绰，仿佛是从古诗里走出来的意境：“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只是那蓑衣下，是一张被海风和岁月雕刻过的、实实在在的脸。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油菜花海被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橘红。天边的云霞像燃烧的锦缎，与地上的花海交相辉映，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天映亮了花，还是花照亮了天。海风渐渐凉了，带着潮汐的韵律，一阵阵拂过花田。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地掠过，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是菜油炒青菜的香，是咸鱼烧萝卜的香，是大丰人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我常常想，油菜花到底美在哪里？它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兰花的清雅，甚至没有桃李的娇艳。它只是一株庄稼，开花、结籽、榨油，完成生命最本分的使命。可偏偏是这份本分，让它有了一种动人的力量。你看它：从秋日下种，历经冬雪寒风，在春天里拼尽全力地盛开，不为炫耀，只为结出饱满的籽实。它的美，是生命本身的美——那种扎根泥土、向上生长、坦然绽放、慷慨奉献的美。
离开大丰的时候，我又路过那片花海。车窗外的金黄，像一条流淌的河，缓缓向后逝去。我知道，不久后，花瓣会凋落，菜籽会成熟，农人们会挥舞镰刀，收获一片黑色的希望。而这片土地，会再次安静下来，等待下一轮播种、下一场花开。生命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在平凡中轮回，在轮回中不朽。
家乡的油菜花，年复一年地开着。它开在苏北辽阔的平原上，开在海风与河汊交织的脉络里，开在农人期盼的目光中，也开在每个离乡游子的记忆深处。那一片金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乡愁的底色，是生命的原乡，是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最初的光。
2026.3.28
|
|
|小黑屋|手机版|大中华诗词网
( 湘ICP备17006309号-1 )
窥视卡
雷达卡
发表于 2026-4-2 09:38:04
提升卡
置顶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
千斤顶
显身卡
发表于 2026-4-6 06:4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