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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 春 文/上海·吴开楠 推开“多思斋”的木窗,一股湿漉漉的气息便漫了进来。那不是雨,是江南早春特有的、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水汽,厚墩墩地,能拧出水来。目光落在书案上,镇纸压着的那几页素笺,墨迹已干透了,是昨夜临帖时写的。砚池里未洗的残墨,边缘起了微微的褶,像老井栏上苔衣的皱纹,静默地蜷着,仿佛也睡着了,只等着我这支笔,将它从冬日的酣梦里唤醒。 这已是丙午年的春了。按老理儿,马年该是蹄声嘚嘚、四蹄生风的,可我窗外的朱家角,春的脚步却迈得这样慢,这样轻。它不骑马,是坐船来的。你看那漕港河的水,似乎还睡着,可你若仔细瞧,水面底下已有了丝绒般的绿意,那是些极细、极软的水藻,借着一点暖意,便悄悄舒展开身子,把一河的寒气都给染活了。乌篷船从远处欸乃一声摇过来,船娘的吴歌被水汽润过,传到岸上,只剩下几个圆润的音节,软软地落在青石板上,又弹开了去。 说起来,我在这水乡住得久了,骨头缝里,怕也生了些绿莹莹的苔藓。有时半夜醒来,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睡在枕上,而是枕在了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上。这大约就是水乡人的宿命——肉身与魂灵,总有一半是浸在水里的,随着时节的更迭,或涨,或落。而这“春”,于我这般年近古稀的人而言,与其说是一个节气,毋宁说是一场缓慢的、从内里开始的“润”。像案头的这块墨,非得用这江南特有的、带着地气与生机的“水”,慢慢研磨,那沉寂了一冬的松烟,才肯苏醒过来,吐露出乌金般内敛的光。 这便想起儿时学书的光景来了。那时哪有这许多名砚好纸,不过是半块青砖,一碗清水。外公教我写字,说笔要正,人要正。我便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握住一支秃笔,在青砖上描。水迹落在砖面上,很快便干了,什么也留不下。我急,外公却笑,说:“你看,这水干了,砖是不是润了?字在心里,不在砖上。”那时懵懂,只觉大人在诓我。如今想来,那千百遍清水写过的青砖,怕已吸足了“写”的意念,即便无痕,却也自成一篇“无字帖”了罢。后来得了墨,在宣纸上洇开第一笔,那股混合着松香与时间的气味扑鼻而来,我才猛地一惊——原来“字”是要“吃”进去的,吃进纸的肌理,吃进时间的缝隙,也吃进执笔人那点不肯明说的心事里去。 这“心事”,在江南的春里,便化作了无处不在的、等待被“书写”的欲望。你看那墙角的腊梅,瓣子将落未落,那一点枯黄,在湿润的空气里,竟透出些琥珀的质地,像一句欲言又止的旧体诗,平仄都还在,只是韵脚淡了。再看那隔岸的老柳,枝条上爆出米粒大的芽苞,茸茸的,远看是一片若有若无的鹅黄,近看,却什么也没有。这多像书法里“飞白”的笔意,看似无墨,实则气韵全在那一笔的“意到”与“笔不到”之间。这满镇子的水、树、桥、屋,连同那早起生煤炉的淡青烟,那菜市里湿淋淋的菜蔬,都成了铺在天地间一张巨大的宣纸,而春天,便是那最高明的书家,用最淡的墨,最润的笔,不急不躁地,写着它年复一年的草稿。 我于是也动了笔。铺开纸,却非为作什么鸿篇。只是信手抄一阕旧词。笔尖舔墨,落在纸上,沙沙的,是春蚕食叶的声音。墨色顺着宣纸的纤维,不急不缓地洇开,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在清晨的水汽里缓缓晕染。我写的是一首咏春的小令,可写着写着,心思却跑了。笔下的横竖撇捺,似乎不再是字,而成了窗外那些物事的另一种存在:这一竖,是放生桥旁那棵老榆树倔强的枝干;这一捺,是石驳岸边水波漾开的纹路;这一点,干脆就是檐角滴落、碎在石板上的那一声清响。写字写到后来,常常是忘了“写”,只是顺着腕下那股由心而生的、流水般的节奏,让笔自己走去。这大约便是古人说的“心手双畅”罢。那一刻,我不是在“写”字,我是在用笔尖,倾听,也复述着这个水乡春天里一切细微的悸动。 这般“写”着,便觉自己与这古镇的往昔,有了某种无声的接通。眼前仿佛能看见,数百年前,归有光是否也曾在这般水汽氤氲的春日,立在自家的项脊轩前,看庭阶寂寂,而枇杷亭亭如盖?他笔下那“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的清景,与此刻我窗外被春风揉皱的一池春水,用的是否是同一种“墨”?还有那位王鸿绪,他在泼墨挥毫、笔走龙蛇之际,是否也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笔下山川的走势,竟与脚下这水巷的脉络,隐隐相通?这江南的水,实在是奇妙的。它既是阻隔,将市声与尘嚣隔在那一湾之外;它又是勾连,用那无所不在的湿润,将隔了百年、千年的魂灵,将文学、书画、乃至一砖一瓦里的叹息与热望,都悄悄地、软软地,糅合在了一起。 墨尽了。我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它们静静地伏在那里,黑的墨,白的纸,是天地间最素朴,也最丰饶的对照。那些笔画,因了水汽的浸润,边缘有些毛茸茸的,像是刚从冻土里挣出的草芽,带着一股子稚拙而又倔强的生气。这便是我丙午年的“咏春”了。没有高亢的颂歌,也没有繁复的铺陈,不过是一点墨,一掬水,一颗被水乡濡湿、又被笔墨温热的心,在纸上留下几行湿润的脚印。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高了些,将那水巷照得亮堂堂的。水面上浮光跃金,晃得人眼晕。有船载了新鲜的莼菜与河蚬,吱呀呀地摇过,那碧莹莹、滑溜溜的莼菜叶,在木桶里载沉载浮,可不就是这春天最鲜活的、流动的注脚么?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无论是年少时以清水在青砖上描摹的无痕之梦,还是后来在纸面上追逐的万千气象,所求的,或许也并非留下什么不朽的形迹。恰如眼前这水乡的春,它不求你记住它哪一日的花开,哪一刻的鸟鸣,它只是用这无处不在的、温柔而固执的“润”,将你整个人,从发梢到指尖,从记忆的褶皱到心魂的深处,都慢慢地、妥帖地浸润透。 然后,让你也成为这春天的一部分。让你吐纳的,是春的气息;让你笔端流出的,是春的节奏。让你在某个水汽迷蒙的清晨,推开窗,忽然了悟:所谓“咏春”,未必需要声音。有时,只是研开一池宿墨,看那乌沉沉的膏体,在清水的怀抱里,缓缓地、心甘情愿地,化开,再化开。 2026年3月10日 半丁于沪上“多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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