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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诗刊・叶振环 诗与散文诗 精选专辑
龙门邨往事 叶振环 龙门邨与我居住的小区只隔着一条马路,百步之距,却仿佛是隔了一个时代。退休前常听人说起龙门邨的神秘,说那里藏着老上海的故事,青砖墙后面有着说不尽的沧桑。只是那时忙于上下班,每日从弄堂口匆匆走过,瞥见那高耸的马头墙和深深的门洞,总想着哪天定要进去看看,可这“哪天”一拖就是二十几年。 真正推开龙门邨那扇厚重的石门,是我退休后的第一个春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门洞里的穿堂风吹得人衣袂飘飘,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我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是值得用余生的时间慢慢探寻的。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几年的“考古”。区图书馆那排发黄的《黄浦区志》成了我的必读,市档案馆里泛黄的地契图纸被我小心复印。我找到了当年参与龙门邨保护规划的老工程师,头发花白的他摊开手绘的图纸,指尖划过一条条弄堂:“你看,这里是典型的江南民居布局,但门头又是西式装饰,这种中西合璧,在上海的石库门建筑里也是少见的。” . 最珍贵的资料藏在人的记忆里。我寻访到了几位在龙门邨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九十二岁的陈阿婆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摇着蒲扇说:“我嫁过来的时候,这里还叫‘龙门里’,弄堂里住的都是体面人。医生、教师、报社编辑、洋人……傍晚时分,各家灶披间飘出的饭菜香都不一样。”她的眼睛望着爬满绿藤的砖墙,仿佛能看见当年穿着旗袍的少妇们拎着菜篮款款而行的样子。 . 八十五岁的王老先生曾是中学历史老师,他领我走到弄堂深处,指着一处特别精致的门楣:“这户当年住的是申报的编辑,你看这雕刻,既有中国的吉祥图案,又有西方的几何线条。那个时候啊,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新式知识分子,既守着传统的礼,又迎着外来的风。” . 原来,龙门邨始建于清光绪年间,最初只有几排平房。到了二十世纪初,上海开埠后的中西文化交融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石库门的结构是中国的,山墙上的装饰是西式的;天井里种着枇杷树,客厅里却摆着西洋钟。住在这里的人们,在八角形的窗后读着《新青年》,在雕花门楼下谈论着国家前途。 . 最让我动容的,是在老西门街道办事处的档案室里看到的一份会议记录。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城市建设飞速发展,大片老房子面临拆除。关于龙门邨的去留,有过激烈的争论。发黄的纸页上,一位老居委会主任的发言被特别标注:“龙门邨不只是一堆旧房子,它是活的历史。拆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 最终,在黄浦区政府的支持下,老西门街道和龙门邨居委会开始了艰难的保护工作。资金短缺,他们就发动居民集资;技术难题,就请来同济大学的专家;有些住户不愿配合修缮,居委会干部就一家家上门做工作,有时一户人家要跑十几趟。现如今的居委主任小李告诉我:“我爷爷当年就是第一批搬进来的住户,他说,这房子有灵气,每一块砖都记得住时光。” . 是的,砖记得,瓦记得,木楼梯记得,彩色玻璃窗也记得。我记得有一次冬日下午,我在龙门邨里转悠,忽然下起小雨。我躲在一处门廊下,看见斜对面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弹的是《茉莉花》。琴声混着雨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流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流进我的心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保护古建筑,保护的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这种穿越时空的生命气息。 . 十几年间,我看着龙门邨一点一点恢复旧时风采。破损的马头墙被精心修复,剥落的雕花被原样复制,杂乱的电线被埋入地下。但变化中又有不变——清晨,老人依然在天井里打太极;午后,猫依然在墙头慵懒地晒太阳;傍晚,厨房的窗户依然飘出红烧肉的香气。 去年秋天,龙门邨被评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挂牌那天,弄堂里挤满了人,有老住户,有专家学者,有好奇的游客,也有像我这样的邻居。阳光洒在崭新的牌匾上,“龙门邨”三个字闪闪发光。我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想起第一次推开那扇石门的情景。十几年的探寻,从图书馆的故纸堆到老人们的记忆深处,从政府部门的规划图到居委会的日常工作,我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建筑的沧桑,更是一群人如何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历史的灯,不让它在时代的疾风中熄灭。 .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龙门邨在夕阳下静默着,青砖墙泛着温暖的光泽。那些过往的故事——申报编辑深夜归家的脚步声,女学生抱着书本走过的身影,战争年代的提心吊胆,和平岁月的柴米油盐——都沉淀在每一道砖缝里,等待着愿意倾听的人。 . 百步之距,我走了十几年。而这百步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空间,更是一段需要弯下腰、静下心才能触摸到的城市记忆。好在,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懂得这份记忆的价值,并用日复一日的坚持,让龙门邨的往事,得以在新时代的上海,继续被诉说。 . . 冬韵追忆 叶振环 一、崇明:冰封的童年 . 风是从长江口的海上刮来的,带着咸,带着腥,带着能穿透棉袄的寒。崇明的冬天,是水缸里一夜之间结起的那层冰——厚厚实实的,泛着青白色的光。清晨,父亲会用菜刀背轻轻敲开冰面,“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冬天在瓮中发出的第一个呵欠。 . 洗脸毛巾挂在屋檐下,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布板。得先放在热水里泡软了,才能拧开。那水珠从指缝间滴落,还没到盆底,就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上学的路,是顶风而行的远征。书包贴在背上,像一块冰。风从芦苇荡的尽头呼啸而来,吹得人歪歪斜斜。几个小伙伴手拉着手,排成一队,像逆流而上的小鱼。鼻涕流出来,还来不及擦,就在嘴唇上方结成了薄冰,亮晶晶的,互相看着,傻傻地笑。 . 真正的乐园在冰封的河面上。整个砂锅港岸转河都冻实了,冰层厚得能站人。我们从家里偷出小板凳,倒过来,四脚朝天,人坐在里面,这就是自制的冰车。一根带钉的木棍在冰上一撑,便“嗖”地滑出老远。笑声在冰面上滚动,撞到对岸的芦苇丛,又弹回来。有时冰面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冬天在说话。大人看见了,远远地喊:“回来!冰要裂了!”我们假装没听见,直到看见真正的裂缝像闪电般在脚下绽开,才惊叫着往岸上跑。 . 晚上,油灯下,外婆一边补袜子,一边说:“明朝还要冷。”果然,第二天清晨,窗玻璃上开满了冰花——那是冬天的画笔在夜里悄悄画的森林、山川,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 二、旅顺:不冻港的热血 很多年后,我穿着海军蓝,站在旅顺港的码头上。这里的冷,是另一种质地——干冽,锋利,像磨亮了的刀。 . 整个东北都冻住了。山是白的,路是白的,连呼出的气都在空中冻成了白雾。可是旅顺港的水,却始终没有封冻。地理书上说,这是世界闻名的不冻港。而在我眼中,这是祖国胸膛上一颗始终温热的心脏。 . 每天,都有舰艇从这里出发。冬天的大海并不温柔,浪头像无数只白色的拳头,捶打着钢铁的船舷。风在桅杆上呼啸,那声音像千百头野兽在咆哮。甲板上结了冰,走路要特别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海水溅上来,在甲板上、栏杆上、缆绳上,瞬间冻成了冰凌,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 可军舰还是要出航。训练,护渔,抢险。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夜里,瞭望哨的战士裹着厚重的军大衣,睫毛上结满了霜,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漆黑的海面。雷达天线在旋转,一圈,又一圈,像永不疲倦的眼睛。 .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苏小明的歌声从岸上的营房里飘出来,飘过码头,飘向大海。这歌声在每个水兵心里生了根。想家的时候,就哼上两句,那旋律像一条温暖的线,穿过冰冷的海风,连到遥远的家乡。 最难忘的是那年的除夕夜。我们在海上执行任务,无法返航。炊事班用尽了办法,包了一顿饺子——面粉是省下来的,馅是罐头肉和脱水蔬菜调的。饺子煮好了,还没吃上几个,战斗警报突然拉响。全员冲向战位,饺子在锅里慢慢变凉。等警报解除,饺子已经糊成了一锅粥。老班长什么也没说,给每人盛了一碗:“来,这是咱的团圆饭。” . 那碗糊了的饺子,是我吃过最香的年夜饭。因为里面煮着的,不只是面皮和肉馅,还有比钢铁更坚硬的信念,比大海更深沉的情感。 . 三、黄浦江畔:寒夜里的灯 . 转业到黄浦江畔,制服的颜色变了,但肩上的分量没有变。上海的冬天是湿冷,那冷能钻进骨缝里。外滩的风从江面上横扫过来,能把人吹透。 . 深夜巡逻,警车在空荡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灯切开夜色,像一把温暖的光刃。商场已经打烊,写字楼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只有便利店还亮着,像夜的眼睛。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看见警车,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知道,有这灯光在,夜路是安全的。 . 出警的命令随时可能响起。那个冬夜,有人落水。赶到江边时,落水者已经被江水冲出去几十米,只剩下黑点般的身影在波涛中沉浮。没有犹豫,系上安全绳就跳进江里。黄浦江的冬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游到那人身边时,他已经意识模糊。拖着他往回游,每划一下水,都感觉身上的热量在被江水抽走。终于触到岸边伸来的竹竿时,手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 还有追捕。冬天的田野,庄稼已经收割,视野开阔得让人无处遁形。逃犯在田埂上狂奔,我们在后面紧追。风灌进喉咙,像刀割。终于将他扑倒在冻硬的土地上时,两人都喘着粗气,白雾在脸前交织成一片。给他戴上手铐时,发现他的手腕冻得发紫,而我自己的手,也早已麻木。 . 回到办公室,已是凌晨三点。冻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个字一个字地完成报告。茶水早已凉透,喝一口,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黄浦江上的航标灯,还在执着地闪烁。 . 春节,是警察最忙的时候。年夜饭是在值班室里吃的——食堂送来的盒饭,加了一根鸡腿,算是加菜。电视里放着春晚,我们一边吃,一边留意着对讲机里的动静。小品正演到好笑处,报警电话响了。放下筷子,抓起警帽,冲进夜色里。 周总理的话,刻在公安局大厅的墙上:“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那不只是文字,是千钧的重量,是无数个寒夜里,在街头巷尾、在案发现场、在寂静的办公室中,用生命和热血守护的誓言。 . 四、三冬如一 . 崇明的冰,旅顺的浪,黄浦江的风——三个冬天的片段,串联起一个人的半生。如今又到岁寒,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 我泡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热气氤氲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些冰封的河面,那些破浪的舰艏,那些寒夜里闪烁的警灯。 . 忽然明白了:冬天从来不只是寒冷。冰层之下,河水仍在流动;风浪之中,信念从未动摇;寒夜深处,总有人擎着灯火,守望黎明。 . 就像此刻,我手中的这杯热茶——它温暖的不只是掌心,还有那些穿越了三十个冬天的记忆,以及记忆深处,始终不曾冷却的热血与深情。 . 茶烟袅袅升起,在窗前凝成一片白雾。雾中,三个冬天的影子渐渐重叠,融成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被守护着的中国冬天。 .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新的一年,又要来了。而守护,永远在路上——从长江口到渤海湾,再到黄浦江畔,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冬天里,从未停歇。 . 岁月戎装・四十六载的忠诚与荣耀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十六岁那年,我怀揣对军旅生活的憧憬踏入军营。第一次穿上那身海军灰军装时,仿佛触摸到了梦想的轮廓。那是如大海波涛般深沉的灰,既神秘又庄严。父亲的话犹在耳边:“到了军营,就意味着奉献、吃苦、牺牲,意味着汗水与艰苦。”但我从未后悔,因为我知道,这身制服承载的不仅是责任,更是我青春最绚烂的注脚。 军旅生涯:制服的变迁与坚守 在部队的十几年里,我先后经历了三次军装的变化。从海军灰到藏青色,再至上白下蓝的搭配,每一次更换都标志着时代的变迁与使命的升级。藏青色制服深沉稳重,象征着军人的坚毅与忠诚;而上白下蓝的设计则更显清新与活力,仿佛诉说着军人在和平年代守护安宁的担当。 汗水与艰辛是军旅生活的常态。训练场上,我们挥洒汗水,磨砺意志;海防线上,我们坚守岗位,抵御外敌;从舞台到码头军舰到山头岛屿的慰问演出,我也曾感到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尤其在面对高强度训练和严格纪律时,在海上岛屿艰苦条件下的演出时,时常经受晕船呕吐和爬山越岭的艰苦考验。但每当穿上那身制服,心中的梦想便如火焰般重燃。这身制服不仅是我身份的象征,更是我精神的支柱,让我在逆境中坚守,在挑战中成长。 转业从警:制服的延续与传承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从部队转业,加入了警队。从军装到警服,制服的样式再次改变,但那份责任与荣耀从未褪色。警服的设计更注重实用与威严,藏蓝色的基调透露出警察的沉稳与专业。每次穿上警服,我都感到一种新的使命在召唤——保护人民安全,维护社会安宁。 在警队的岁月里,我经历了更多考验。从处理日常纠纷到应对突发重大事件,从基层县局日常起草的一份份简报,到市局书写一篇篇高层次要求的理论文章、领导讲稿,每一次任务都让我深刻体会到公安工作的艰辛与崇高。警服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处磨损,都记录着我在岗位上的汗水与付出。这身制服不仅是我工作的伙伴,更是连接我与人民群众的桥梁,让我在服务中感受到温暖与满足。 退休生活:制服的珍藏与情怀 退休后,我依然舍不得丢弃那些陪伴多年的军警制服。领章和标志虽已取下,制服本身却依旧整洁如新。我偶尔还会穿上它们,仿佛重回军营与警营,感受那份熟悉而亲切的氛围。这身制服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它见证了我的成长,铭刻了我的荣耀。 回首四十六年的军警生涯,感慨万千。这不仅是一段职业历程,更是一段充满挑战与荣光的人生旅程。我庆幸自己能将最宝贵的青春献给军营和警队,为保卫祖国、守护人民安全贡献力量。每一次穿上制服,身心都充满愉悦,那是源自心底的自豪与满足。 结语:制服的永恒价值 岁月流转,制服的颜色与样式或许会变,但那份忠诚与荣耀永不褪色。这身制服是我一生的挚爱,因为它不仅象征我的身份,更是我精神的寄托。它让我在平凡的日子里体味到不平凡的意义,让我在退休后仍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憧憬。 四十六年的军警生涯,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时光。这身制服见证了我的成长,记录了我的荣耀,也让我深深体会到:一生能战斗在保卫祖国、保护人民安全的第一线,是多么值得铭记、值得自豪、值得感慨万千。未来,我将继续珍藏这些制服,让它们成为我生命中永恒的印记,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黄企生读此文的感悟: 于戎装岁月里镌刻忠诚本色 ——悟《岁月戎装:四十六载的忠诚与荣耀》 这篇题为《岁月戎装:四十六载的忠诚与荣耀》的文章,是我的良师益友叶振环回望自身军警生涯的深情自述。 . 全文以“制服”为线索,串联起十六岁从军到退休后的人生历程,字里行间满溢着对制服的敬畏、对职业的赤诚以及对岁月的感慨,是一篇兼具个人温度与精神高度的佳作。 文章情感真挚、叙事质朴,以小见大,将个人命运与时代使命紧密相连,读来令人动容,更引人深思。 . 一、 线索清晰,以“制服”串联起四十六载的使命征程 文章的核心线索极为鲜明,便是伴随作者半生的“制服”。从海军灰军装,到藏青色军装、上白下蓝军装,再到警队的藏蓝色警服,每一次制服的更迭,都对应着作者人生角色的转变与使命的升级。 . 这种以具象物品串联抽象人生的写法,让文章结构紧凑、脉络分明,避免了回忆录式文章常见的散乱与冗长。 . 作者对不同制服的描写并非简单的外观记录,而是赋予其深刻的精神内涵。 海军灰“如大海波涛般深沉,既神秘又庄严”,藏青色象征“军人的坚毅与忠诚”,上白下蓝的设计“诉说着军人在和平年代守护安宁的担当”,警服的藏蓝色则透露出“警察的沉稳与专业”。 . 制服不再是冰冷的布料,而是承载责任的载体、见证成长的伙伴、凝聚信仰的图腾。 从军营到警队,制服的样式变了,但制服所象征的忠诚与担当始终未变。这种“变”与“不变”的对比,深刻凸显了文章的主题,让“忠诚与荣耀”的内核愈发清晰。 . 二、 细节动人,于平凡叙事中彰显不凡坚守 好的文章贵在以细节取胜,这篇文章便饱含着诸多真实可感的细节,让读者得以窥见作者四十六载军警生涯的艰辛与荣光。 . 文中回忆军旅生涯时,提及“从舞台到码头军舰到山头岛屿的慰问演出”,特别点出“晕船呕吐和爬山越岭的艰苦考验”;描写警队岁月时,细数“处理日常纠纷”“应对突发重大事件”“起草简报”“书写理论文章、领导讲稿”等具体工作。 . 这些细节没有华丽的辞藻修饰,却因真实而具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 作者还善于捕捉个人情感与制服的联结瞬间。第一次穿上海军灰军装时“仿佛触摸到了梦想的轮廓”,高强度训练和艰苦演出时,“穿上那身制服,心中的梦想便如火焰般重燃”,退休后“舍不得丢弃那些陪伴多年的军警制服”,偶尔穿上便“仿佛重回军营与警营”。 . 这些细腻的情感描写,让制服与作者的生命深度交融,也让读者真切感受到作者对这份职业的热爱与眷恋。 正如罗曼·罗兰所言: . “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他的际遇。如果你喜欢保持你的性格,那么,你就无权拒绝你的际遇。” 作者正是怀揣着对制服的敬畏之心,坦然接受了军旅与警营的种种磨砺,最终在岁月中沉淀出不凡的人生厚度。 三、 情感真挚,在朴素文字中传递精神力量 这篇文章的语言风格质朴无华,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空洞的口号,却处处涌动着真挚的情感。 开篇以父亲的叮嘱“到了军营,就意味着奉献、吃苦、牺牲,意味着汗水与艰苦”切入,奠定了全文朴实真诚的基调。 无论是回忆军旅生涯的汗水与艰辛,还是讲述警队工作的责任与担当,亦或是抒写退休后对制服的珍藏与情怀,作者都以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如老友促膝长谈,亲切而自然。 这种真挚的情感,最终升华为一种深沉的精神力量。 文章结尾处,作者写道:“岁月流转,制服的颜色与样式或许会变,但那份忠诚与荣耀永不褪色。” 这句话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也是作者四十六载生涯的精神凝练。从军人到警察,身份的转变并未改变作者“保卫祖国、守护人民安全”的初心。 正如文天祥所言: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作者的丹心,便镌刻在那一身身制服之中,闪耀在四十六载的坚守之上。这种忠诚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融入血脉的信仰,是贯穿一生的行动准则。 四、 主题深刻,以个人视角折射时代担当 一篇优秀的个人自述,往往能超越个人层面,折射出一个群体的精神风貌与一个时代的价值追求。 这篇文章便是如此。作者的四十六载军警生涯,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延伸至退休之后,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见证了军队与公安队伍的发展变迁。 制服的更新换代,不仅是审美与实用的升级,更是时代发展的缩影;作者的坚守与奉献,也并非个例,而是千千万万军警人员的共同写照。 作者曾是部队文化宣传干事,擅长文艺创作与文字工作,这份特质也让文章兼具理性的思考与感性的表达。 他没有一味渲染苦难与荣耀,而是以客观的视角回望过往,既承认军旅与警营生活的艰辛,也肯定这份职业带来的自豪与满足。 这种辩证的视角,让文章的主题更加深刻。它告诉读者,忠诚与荣耀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一点一滴的付出中积淀而成。 正如高尔基所言: “一个人追求的目标越高,他的才力就发展得越快,对社会就越有益。” 作者以“保卫祖国、守护人民”为人生目标,在平凡的岗位上实现了不平凡的价值,这种担当精神,值得每一个人学习。 此外,文章结尾标注的“2026—1—13晨于上海汇心斋”,为全文增添了一抹人文气息,也让这份岁月的回望更具温度。 总而言之,《岁月戎装:四十六载的忠诚与荣耀》是一篇情真意切、内涵丰富的佳 作。 . 它以制服为线索,以细节为血肉,以情感为灵魂,为读者勾勒出一位老军警的人生画卷,更传递出跨越岁月的忠诚与担当。 . 文中引用的名人名言恰到好处,既丰富了文章内涵,又与内容相得益彰,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与感染力。 . 生态文学的警世与诗性交响 ——再读徐刚的《伐木者,醒来!》 叶振环 近日在书房整理书籍,忽然发现了一本1988年第二期的《新观察》杂志(收藏品),它以全本篇幅、全文登载崇明籍作家诗人徐刚撰写的长篇报告文学《伐木者,醒来!》。尽管该杂志已泛黄破旧,但其文阐述的观点振聋发聩,即使放到现在,也不失为当代人类共同关注的战略课题——没有绿色便没有未来。 . 记得当年对《伐木者,醒来》的署名评论是这样写的:这不仅因为它是一篇生动的报告文学作品,也不仅它是一篇有丰富知识的科普文学作品,更重要的是它呼吁读者和社会真正领悟到我国绿色世界面临的危机,领悟到进行现代化建设与保护绿色世界这一战略课题,是休戚相关的。据悉,时任总书记的赵紫阳在杂志上批示:中央候补委员以上人手一册,研读思考。 . 近日再一次捧读这一长篇巨制,心灵又一次受到震撼并有了新的体悟,进一步感受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理念的深邃思辨和远见卓识。 . 生态危机的全景式书写:从伐木声到文明反思 . 1987年大兴安岭森林大火后,徐刚以《伐木者,醒来!》发出中国生态文学的第一声呐喊。这部报告文学以全景式视角揭露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森林资源的系统性破坏:从海南岛到东北林区,滥砍滥伐导致水土流失、沙漠化加剧,作家以“阳光下和月光下的砍伐声遍布中国”的痛心描述,将森林喻为“民族肌体”。其批判不仅指向具体行为,更直指文明悖论——“人类创造文明史的同时也留下了大自然的破坏史”,这种对发展观的深刻质疑,使作品超越了环境议题,成为对现代性危机的哲学叩问。 . 徐刚的叙述具有强烈的历史纵深感。他引用罗马俱乐部警告,将森林破坏置于全球生态失衡的坐标系中,指出“人类正在掠夺子孙”的终极困境。数据与场景的交织强化了说服力:如特写镜头般呈现的蚯蚓粪堆、无名野花竞放的森林细节,与“森林覆盖率锐减”的宏观统计形成张力,使读者既感受到生态系统的精妙,又目睹其崩解的过程。这种写法突破了传统报告文学的单一视角,将自然诗意与科学理性熔于一炉。 诗性语言与智性思辨的融合 . 作为诗人出身的作家,徐刚在《伐木者,醒来!》中展现了独特的艺术品格。他将森林生命织锦的细腻描写——如“藤本植物与苔藓的共生”“昆虫与飞禽的平衡”——转化为诗性语言,使生态知识获得审美升华。这种表达并非装饰,而是通过“蚯蚓报春”“落叶化泥”等意象,构建出自然的内在逻辑,暗示人类对生态规律的傲慢无知。 智性思辨则贯穿于对伐木行为的伦理批判中。徐刚尖锐指出,乱砍滥伐的根源在于“将征服自然视为文明进步”的集体无意识。他追问:“当森林消失,人类将向何处索取氧气?”这种追问超越了环保呼吁,直指精神救赎。作品结尾的“伐木者,醒来!”既是警钟,也是对生态觉醒的召唤——它要求读者从“破坏者”转变为“守护者”,重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 . 中国生态文学的开创性意义 . 《伐木者,醒来!》标志着中国生态文学的正式诞生。作为早期报告文学的代表作,它以“报春花”的姿态,为后续创作奠定范式:黄宗英《大雁情》聚焦物种保护,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书写原住民生态智慧,均延续了徐刚的问题意识与人文关怀。其影响更体现于社会层面——林业系统将其视为转型起点,推动从砍伐到保护的观念革命。 . 徐刚的创作方法具有里程碑意义。他采用“多线索叙事”,将政治、经济、文化视角交织,揭示生态危机的复杂性。例如,在分析土地荒漠化时,既批判短期利益驱动,又反思农耕传统中的资源观,这种立体剖析使作品成为“生态问题的百科全书”。此外,他将数据统计与诗意表达统一,如用“月薪百元教师与宾馆服务员”的对比,隐喻环境不公的深层结构,实现了报告文学的真实性与艺术性平衡。 . 当代回响:从警世到行动 . 近四十年过去,《伐木者,醒来!》的预言仍在应验。全球变暖、生物多样性丧失等危机,印证了徐刚对“人类困境”的前瞻判断。而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揭露问题,更在于提供解决方案——它呼吁的“生态觉醒”,已在中国转化为退耕还林、碳中和等国家战略。 . 多年来,徐刚陆续写了聚焦生态环境保护主题的科普系列著作,包括《中国风沙线》《地球传》《守望家园》《绿色宣言》《自然笔记》等。徐刚的创作启示我们:生态文学需兼具“大地之痛”与“希望之光”。他笔下“残破森林哺育膨胀人类”的悖论,警示着发展模式的不可持续性;而“森林生命织锦”的赞美,则指明修复生态的路径——唯有尊重自然的内在秩序,人类才能实现真正的文明进步。在气候危机加剧的今天,重读这部作品,仍能听见那声穿越时空的呐喊:醒来,不仅是伐木者的责任,更是全人类的使命。 . 风雪旅顺港 叶振环 近日从电视里看到旅顺口大雪纷飞的情景,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五十多年前的新兵连岁月。 . 一九六九年三月五日,崇明南门港的锣鼓声,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 . 我们崇明岛六个新兵连的年轻人,就在那片喧天的热闹声中,抹着泪告别父母,登上了东海舰队的登陆舰。舰船行至吴淞,换乘三艘大型登陆舰——341、342、343,载着我们一路向北。心里既充满离家的酸楚,又有远航的忐忑,还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豪情。 . 谁料第二天一早醒来,窗外的景色分外眼熟——船竟悄然驶回了出发地。老兵低声告知,是因“那边”的潜艇在附近活动,为规避风险暂返。茫茫大海上,我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任务”与“风险”的含义。待警报解除再次起航,才算真正告别故乡的视线。 . 四天三夜的航程,给了我们第一个下马威。黄海的浪头接连扑来,舰身剧烈摇晃。胃里翻江倒海,吐尽胆汁后只能瘫在铺位上,耳边尽是铁壳外海浪的咆哮。比晕船更难熬的是伙食:每餐都少不了甜得发腻的压缩饼干,吃得从嗓子到胃里都腻得发慌。那滋味深深刻进记忆,往后多年,一提起甜饼干心里仍觉“隔应”。 . 真正见到旅顺,是在一个清晨。登陆舰稳稳停靠东港码头。我们背起行囊,一脚踏上北国的土地。好家伙!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仿佛都被冰雪封锁。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像无数细针,透过南方单薄的棉衣直刺骨髓。我们这群长江口来的新兵,冻得浑身哆嗦,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 新兵连驻扎在旅顺海军工程学院。接下来的三个月,便是在“三没”中度过的:出操训练时,北风如刀,不准戴手套,双手冻得通红麻木,连握枪都吃力。早晨洗脸,水管里放出的水冰冷刺骨,没有热水,一把凉水拍在脸上,瞬间驱散睡意,激得人浑身一颤。晚上睡觉,大宿舍冷如冰窖,仅屋子中央一个烧煤的火炉,那点微弱的暖气根本传不到床边。夜里常被冻醒,听着窗外北风的呼号,紧裹被子,思念远方的家。 . 但也有热火朝天的时刻。领导一声令下,我们便扛起铁锹扫帚上街清雪。百姓门前的路、城里的主干道,都是我们的“战场”。看着积雪被一寸寸铲除,行人车辆得以安稳通行,心里的苦累仿佛也随之消散。那雪,扫净的是道路,温暖的却是人心。转眼五十余载已逝。 . 前些日子电视中再见一派北国风光的旅顺港,画面里的军港比记忆中更为巍峨,但那漫天飞雪、无垠的洁白,瞬间唤醒了我心底最深的牵挂。 . 我的第二故乡啊,已在梦里回去了千百遍:那里的港口、海岸、旧街巷,抚摸记忆时仿佛仍带着当年的温度——有刺骨的寒意,也有扫雪时沁出的汗热,更有青春心跳的滚烫。 . 我知道自己这个岁数,大抵很难再回第二故乡了。但我更清楚,今天的旅顺港必定是另一番风貌。舰艇更加威武,营房越发温暖,年轻的战友们,冬日应不再需要我们当年那般忍受冻馁了吧?如此一想,心头那缕遥远的怅惘,便化作了由衷的欣慰。我们曾吃过的苦,不正是为了让后人少尝些苦么? . 这短短三个月新兵连的“寒冬岁月”,淬炼了我的一生。它让我体会过严寒彻骨的滋味,更让我懂得了何为坚持、何为担当,何为一群人能为同一个信念,在冰雪中捂热的那份真情。 . 将这一切讲述出来、记录下来,对我这个年逾古稀的老兵而言,仿佛又完成了一次点名:记忆里的战友,风雪中的旅顺,青春年华的自己——到! . 是的,我与许多海军老战友已经年迈。但在夕阳西下时,或者说在这寒风凛冽的故事里,旅顺口这永不封冻的军港也永远存在于记忆之中。 . 大雪纷飞时的遐想 叶振环 乙巳年第一场雪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今天在申城出现了。 窗外的雪,是越下越紧了。原先还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片,像试探的、怯生生的信使,不一会儿,便得了号令似的,洋洋洒洒地布满了整个天地。申城的天空,平日里是那样温润而略显灰蒙的一张宣纸,此刻却被这万千的、洁白的笔触,肆意地、又极耐心地,一层一层地洇染着,直到远近的屋脊、树梢、街道,都失却了棱角,化作一片朦胧的、浑然的、正在流动的银白。我立在窗前,竟有些出神了。这静默的、浩大的纷飞,仿佛不是落向地面,而是径直地、温柔地,落进了我年逾古稀的胸膛里,将那沉积了七十余载的尘埃与声响,一一拂去,只留下一片原始的、空阔的寂静。 这寂静,却又不是虚空。它像一面澄澈的冰湖,往事的影子便争先恐后地从湖底浮现上来。最先跃出的,是童年那一抹鲜亮的、带着清甜气息的寒意。也是这样的雪天罢,在江南的故乡,雪是矜贵的客人,来一趟便要引起全然的狂欢。我们一群孩子,小手冻得胡萝卜似的,却不管不顾,在积了薄雪的空地上追逐,捧起一把雪,胡乱地捏成团,便向玩伴掷去。那雪团是松软的,打在厚厚的棉袄上,“噗”的一声,散开一团白雾,随之炸开的,是比爆竹还要清脆的笑声。那时的雪,是玩伴,是纯粹欢愉的化身。它不懂得愁,我们亦不懂得。唐代的白乐天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雪是温暖的邀约;而我们的雪,是更天真的、无需理由的盛典。这记忆的碎屑,如今被窗外的雪光一照,竟依然带着微凉而鲜活的触感。 这触感尚未褪去,眼前的雪幕却仿佛变幻了时空,将我猛地拽回到半个世纪前,那片广袤而严酷的北国。六、七十年代,我在东北的莽莽林海与皑皑雪原间戍守。那里的雪,是截然不同的脾性。它不是飘落的,是倾泻的,是咆哮的。它填平沟壑,封冻江河,将绵延的山峦塑成一片凝固的、耀眼的惊涛。我们踏着没膝的积雪巡逻,耳边只有风雪的嘶吼和自己的心跳。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无瑕的白与墨染的黑(那是裸露的岩石与铁青的松枝)。那时的雪,是威严的考官,是生存的屏障,也是精神纯粹的磨刀石。它让我想起英国诗人雪莱,在《西风颂》里那著名的预言:“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然而在东北的极寒里,我们念着这诗句,感受的并非即时的希望,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那是在绝对严酷中对“存在”本身的确认与坚守。雪,在这里,不再是轻盈的精灵,而是宇宙洪荒之力一种沉默的、具象的宣示。苏联的曼德尔施塔姆,在流放与寒夜中曾写下这样的句子:“沉重与轻柔,姊妹相仿。”此刻想来,东北的雪,正是这“沉重”与“轻柔”最极致的结合:它以亿万片轻柔之羽,堆积成令人窒息的沉重;又以这覆盖一切的沉重,反衬出生命步履的轻柔与顽强。 思绪的潮水奔流至此,却不期然地撞上了一块黑色的礁石,顿时碎成千万点冰冷的水沫。那是2008年,也是在江南,在崇明岛,一个同样风雪交加的日子。只是那风,像裹着玻璃碴子,刮在脸上心上,都是生疼的。我送走了我的母亲。风雪中的送别,天地缟素,仿佛一场巨大而无言的祭奠。母亲的棺椁在泥泞的雪路上缓缓前行,身后留下两道很快又被新雪掩埋的辙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漫天的大雪,不再有儿时的趣味,也不再是北国的壮阔,它只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冷漠的覆盖,一种对一切痕迹——无论是欢笑的,还是泪水的——终极的、平等的抹除。它让我想起川端康成,在《雪国》开端那句浸透骨髓的孤寂:“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那白茫茫,是美的极境,却也是“空”的起点。母亲归于那片白茫茫之下,而我的生命,仿佛也从此被那场雪,永远地带走了一部分温度。南宋的蒋捷在《虞美人·听雨》里,写尽了人生的三个阶段,从“歌楼听雨”的旖旎,到“客舟听雨”的苍茫,最终是“僧庐听雨”的悲欢离合总无情。而我,在这场送别的大雪里,也恍然听到了生命之雨(雪)最后章节那萧索的、不容置辩的韵律。 窗台上的积雪,白了化了,化了又白。我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瞬间消散。那些奔腾的回忆,那些尖锐的感触,在这持续的、温柔的飘落中,竟也渐渐沉淀,显出一种奇异的平和。雪,依然在下,不疾不徐,仿佛一位阅尽沧桑的智者,在无声地教诲。它覆盖,也孕育;它掩埋,也澄清。它是终结,更是序章。中国古代的农谚说“瑞雪兆丰年”,这朴素的智慧里,蕴藏着与雪莱、与所有在寒冬中眺望的诗人相通的哲思:那最严酷的覆盖之下,正蛰伏着最蓬勃的生机。雪以它的洁白,荡涤旧岁的尘垢;以它的寒冷,杀死地底的虫害;以它融化的涓滴,滋润待醒的根芽。这哪里仅仅是关乎农事的预言,这分明是生命与时间亘古的寓言。 我这一生的雪,从游戏的雪,到磨砺的雪,再到哀悼的雪,最终,在这大寒之日的窗前,汇聚成了沉思的雪、了悟的雪。唐代的柳宗元,在千山鸟绝的江雪中,独钓一份至高的孤寂;而此刻的我,在这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的都市雪夜,感受到的,却是一种与天地、与过往、与未来深深联接的宁静。雪仍在飘,它将高楼的轮廓柔化,将都市的喧嚣吸附。它让这个过于精明、过于急促的世界,获得了一次珍贵的、均匀的呼吸。我,一个白发覆额的老者,也在这呼吸中,感到自己渺小如一粒雪,却又仿佛融入了这无尽的飘落,获得了某种宁静的永恒。 雪啊,你这大自然的精灵,你这诗人笔下变幻无穷的意象,你这百姓心中朴素的期盼。你是一场梦,一段记忆,一种磨砺,一次祭奠,最终,你是一份慈悲的慰藉,一个关于纯洁与重生的、年复一年的、沉默的承诺。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自己长长的一生,纷纷扬扬,起起落落,终将归于一片温柔的白,覆盖一切,解释一切,包容一切。窗外的雪,还在下着,下着,仿佛要下到时间的尽头。而我的心,也像被这雪水洗过了一般,清亮而安宁。 回音壁 叶振环 年会会场里有些闷热,空气中浮动着旧木椅被压出的吱呀声。会长坐在前面的主席台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着桌沿。他没有演讲稿,声音也不高,像溪水缓缓漫过卵石:“人与人之间,就像回音壁一样,你喊出去什么,山谷就还给你什么。”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台下,在某个地方似乎停留了一瞬。我的思绪却被他话尾带出的那句崇明老话牵引去了。“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七个字,温软糯滑,带着江南水汽,竟像一块投进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到了记忆里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边。 那条河叫砂锅港,就在老屋的南面。我童年的许多个黄昏,都是蹲在它的埠头上消磨掉的。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缓缓地流,几乎看不出动静。对岸是密匝匝的芦苇,秋天一来,芦花白茫茫一片,风过时,便齐齐地弯腰,发出“唰唰”的声响,那声音空旷而寂寞,真像是大地在叹息。那时的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回音”,却迷上了对着那片芦苇喊叫。 “喂……!”我鼓起胸腔里所有的气力,朝对岸喊。声波像一枚石子掷出去,起初有些单薄,撞在厚厚的芦苇墙上,似乎被吸走了大半。就在你以为它已湮灭时,一个更模糊、更绵软、拖着长长尾音的“喂——”从对岸慢悠悠地荡了回来。那声音变了样,裹挟了芦苇的摩挲、流水的呜咽、还有暮色本身的苍茫,听起来既像回应,又像一句陌生而遥远的问询。我兴奋极了,变换着腔调喊,那边便也变换着腔调应。一喊一应之间,仿佛是两个被河流隔开的世界,在进行着一场笨拙而真诚的对话。这游戏百玩不厌,因为每一次,那“回音”都似乎不尽相同。它取决于我喊出的力度、情绪的饱满,甚至那一刻风的方向。我若欢快,它便显得轻灵些;我若带些莫名的烦闷吼出去,回来的声音也似乎沉郁了几分。 很多年后,读到《诗经》里的句子:“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心中蓦然一动。那先秦的先民,在田野陌上,赠答往来,他们交付的岂止是瓜果美玉?那抛出去的,是一份热络的情意;接住并郑重回赠的,是一份加倍的珍重与承诺。这古老礼仪的核心里,闪烁的不正是最朴素的“回音”智慧么?你递出去的是“木桃”般的善意,生命山谷回响给你的,才有可能是“琼瑶”般的清音。所谓“永以为好”,便是这悠长回音最美的定格。 然而,回音壁的神妙与残酷,或许正在于它的绝对诚实。它不增不减,不修饰,不评判,只是忠实地呈现你发出的声音。《旧约·箴言》说得直白:“撒罪孽的,必收灾孽。”古人深信天地间自有一架精密公正的天平,你投下什么砝码,另一端便升起相应的重量。这重量有时是现世的果报,有时则回荡在更辽阔的时间维度里,成为家族、社群乃至文明的一种记忆的基调。你慷慨地播种良善,山谷间便可能萦绕起丰年的和风;你若肆意倾泻恶意与戾气,那反馈回来的寒潮,也足以冰封一片原本肥沃的心田。 思绪飘得更远些,想起大唐的朱雀大街,想起那些诗人们的酬唱。元稹和白居易,两个命运捆在一起的名字。他们的一生,便是一部抑扬顿挫的“回音集”。乐天叹“垂死病中惊坐起”,微之便应“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贬谪的苦楚,羁旅的孤寒,失意的块垒,都在这一来一往的诗笺唱和中,被友情这面奇异的“回音壁”转化、稀释,升华为温暖生命的炭火。他们抬着彼此,像轿夫抬着一顶精神的轿子,穿过了中唐的风雨飘摇。那轿子里坐着的,是中国文人相濡以沫的最高理想。这便是“人抬人”的极致了,不仅回应,更是共鸣、是激荡、是创造。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轿子,究竟抬的是什么呢?我想,抬的是一份体面,一份尊严,一份在茫茫人海中确认自身价值的安稳。我们都是这世间的行路人,道路崎岖,风雨难测。独行固然可以走得很快,但终究是寂寞的,且容易跌倒。若是有人,在你爬坡时从后面稳稳托一把,在你踉跄时从旁侧伸手扶一下,这路途,便陡然有了温度,有了趣味,有了“人间”的质感。抬轿者与坐轿者,在那一刻,身份是流动的,力量是互赠的,形成了一个微小而稳固的善意循环。今天你抬我一段,明日我扶你一程;此处你赠我一声喝彩,彼方我报你一份掌声。这来来往往的“抬举”,便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柔软的网,将我们承接住,不至于坠落于冰冷的虚无。 会长的讲话不知何时结束了,会场里响起疏疏落落,继而变得热烈的掌声。散场时,人流缓缓向外移动。在门厅的角落,我遇见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我们并不很熟络,只在这样的场合偶遇,点头,寒暄。他正费力地想将一摞沉重的资料搬上电瓶车,捆扎的绳子有些松脱。我几乎没有迟疑,走上前去,帮他将绳子重新勒紧,又扶住那摇摇欲坠的纸箱。他转过汗津津的脸,连声道谢,眼里是实实在在的、松了一口气的感激。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彼此的胳膊,便各自汇入人流。 走出会场,天色已晌午。初冬的风刮在脸上,有了凛冽的意味。但胸腔里,却因为那句老话,因为刚才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存住了一点温煦。砂锅港的河水早已被填平,上面盖起了整齐的厂房。我再也听不到童年时那带着水汽与苇叶响动的回音了。然而,另一种更辽阔、更复杂的“回音”,正在这真实的人间世里,每时每刻地发生着。它不在山谷和江岸,而在我们每一次目光的交接、言语的吐纳、举手投足的方寸之间。 晚饭后照例在砂锅港的河边遛弯。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前方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河。我知道,我也正走在这条光河里,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脚步,都是一次呼喊。而那从生活深处、从无数个陌生或熟悉的灵魂山谷里,慢慢荡回来的回音,将最终定义我走过的旅程。 图片 喊火烛的小孩 叶振环 冬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六点刚过,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下来,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北风卷着枯叶在乡间小路上打转,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六十多年前那个寒冬腊月,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手持竹筒,在田埂地头和民宅之间奔走呼号时的背景音。 . 那时我刚上初中二年级,还是曾戴着三道杠臂章的少先队大队长。特殊年代的风暴席卷着一切,连那些在冬夜里敲着竹筒、喊着"火烛小心,夜夜当心"的老伯伯们,有的被审查,有的被扣上"四旧"的帽子,有的则永远离开了人世。火烛声声,曾是江南水乡最温暖的守夜人,却在那个冬天,几乎销声匿迹。 . "为什么不做呢?"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萌发。想起鲁迅先生曾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们这些孩子,不正是要在这无路处走出自己的路吗?召集十几个小伙伴商议时,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黑夜里的星星。我们不懂什么是政治高压,不懂什么是"四旧",只知道冬天干燥,火灾易发,而老伯伯们的呼声曾让无数家庭安然入眠。童心无邪,最是纯粹,也最是勇敢。 . 于是,我们开始了自己的"火烛"行动。竹筒是从家里偷偷拿来的,长短不一,却都透着竹子的清香。一个同学领头喊:"火烛小心——",我们便齐声应和:"夜夜当心!"声音稚嫩,却穿透了冬夜的寂静。从东头的晒谷场到西边的打谷棚,从南边的菜园地到北边的牲口圈,我们像一群小小的守夜人,在方圆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用童声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安全网。 . 记得有一次,我们经过村东的王家老宅,那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木结构老屋。老宅的主人王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这群孩子,眼中满是欣慰。他念叨着:"孩子们,你们让我想起了古人的话'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们这是在守护我们整个村子啊!"这句话让我们这些孩子心里暖洋洋的,走起路来更有劲了。 . 坚持了几个冬天,我们的行动竟得到了广泛的赞扬。街坊邻里夸我们懂事,老师表扬我们有社会责任感。大人们或许不知道,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我们这些"小毛孩"的举动,其实是一种无声的抵抗。我们不懂"逆行不道"的深意,只是凭着最朴素的直觉:火烛小心,这是对的,为什么不做呢? . 正如陶行知先生所说:"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我们这些孩子,不过是在学着做一个"真人",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后来,拨乱反正的春风终于吹散了阴霾。那些被审查的老伯伯们重操旧业,他们的声音苍劲有力,带着岁月的沉淀,重新回荡在冬夜的村落乡间。而我们这些孩子,也渐渐长大,各奔前程。 . 如今回想起来,感慨万千。在那种政治高压势力下,我们这些懵懂孩童,竟能凭着最纯粹的初心,做出在当时看来"逆行不道"的事。童心无邪,所以无畏;直觉为真,所以敢为。这或许就是人性中最珍贵的光亮——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有人愿意点亮一盏灯,哪怕这盏灯微弱如豆,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 冬夜又至,我站在乡下住房的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火烛小心"的呼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冬,看到一群孩子手持竹筒,在月光下的乡间小路上奔跑呼号。他们的声音,穿越六十多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如昨。 . 作者简介:叶振环(南海、南海邨),中共党员,散文作家,大学文化,1953年出生于上海崇明,1969年参军,1983年参警,2013年退休前曾任上海市公安局研究室调研员(处长),《上海崇明农村经济与法律研究》《上海公安研究》《上海外滩》责任编辑。上海《三叶草》执行主编;现任《上海散文》常务副总编,上海《乡愁诗苑》文学顾问。自1978年起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国内多家媒体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等共计230多万字。先后出版散文集《绿叶情怀》《岁月留影》《叶振环散文随笔自选集》《桑榆霞照》,中短篇小说集《旁观者迷》,主编报告文学集《老骥伏枥夕阳红》。系上海基本建设优化研究会理事、研究员,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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