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组诗二十首 之十 劳军妇

床头清照

中秋组诗二十首

之十 劳军妇

城鼓近更台，中秋月满灰。

转铛翻桂影，分酒润陶杯。

戍卒千声谢，贫家一饼开。

归来收片镜，挂壁照尘埃。

诗林晓月

读完这一首，像把舌头伸进一碗放凉的米汤，淡得几乎没味，却咂出一点后甜的酸。

诗林晓月

那滋味，像灶膛里最后一把柴火，火苗退了，只剩红彤彤的炭。

诗林晓月

照着一张被烟火熏黑的脸，脸上全是安静的沟壑，沟壑里埋着半辈子的等待。

诗林晓月

城鼓近更台  
鼓声不是鼓，是铁皮箍成的更桶，三更一到，兵士拿木棒“咚咚”敲，像往夜色里钉钉子。

诗林晓月

钉子钉在城墙上，也钉在妇人心口——每敲一下，她就数一下。

诗林晓月

数到第七声，知道丈夫还在垛口，数到第八声，风把鼓声吹歪，像把人也吹歪。

诗林晓月

中秋的月亮就挂在更台角，圆得过分，像一面冷笑的铜镜，照得鼓皮发白，照得人心发虚。

诗林晓月

转铛翻桂影  
铛是粗陶锅，锅底结着去年留下来的油痂，黑得发亮。

诗林晓月

妇人把锅端上泥灶，柴火不够，就撕半张旧窗棂添火，火苗“噼啪”一声，像替谁鼓了个掌。

诗林晓月

锅里没别的，只有早上讨来的一把桂花酿，酒渣沉底，酒味发苦。

诗林晓月

她拿木勺来回搅，搅得桂影在锅里打旋，像把月亮也熬化了。

诗林晓月

化出来的不是香，是涩，涩得舌根发硬，硬得把眼泪都顶回去。

诗林晓月

分酒润陶杯  
杯子是粗瓷，口沿磕掉绿豆大一块，倒酒之前先拿水涮，水也是浑的，涮完还剩半杯泥沙。

诗林晓月

她给自己留一口，其余的全倒进两个小锡壶，壶嘴用红布缠了——缠的是喜气，也是穷气。

诗林晓月

戍卒们排队领酒，盔甲碰得叮当响，像一串生锈的风铃。

诗林晓月

她低头分酒，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撞进谁的眼睛，那眼睛里也映着月亮，月亮却不是她的。

诗林晓月

戍卒千声谢  
谢字像石头，一块块砸过来，砸得她肩膀发颤。

诗林晓月

千声谢，其实只有七八十人，可回声大，大得把“谢”字放大成“欠”，仿佛她欠了整座城。

诗林晓月

有个小兵双手接杯，指尖全是裂口，裂口黑得发紫，像冻裂的柿饼。

诗林晓月

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太狠，头盔“咣当”掉地上，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看见盔里垫着一张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平安”二字，墨被汗晕开了，像哭过。

诗林晓月

贫家一饼开  
饼是中午现贴的，面里掺了高粱，颜色发乌，上面按了五个红点子——五点梅花，图个吉利。

诗林晓月

刀是钝刀，锯半天才锯开，渣子掉一地，她蹲下去捧，捧起来又吹，吹得渣子飞，像一群小黑蛾。

诗林晓月

每人一小块，分到最后一角，只剩指甲盖大，她拿帕子包起来，塞进贴胸的口袋，那地方离心跳近，跳一下，饼就蹭一下，像替谁应个“在”。

诗林晓月

归来收片镜  
回屋的路不长，却走得歪，月亮把影子拉得老长，长得像要把她拽回更台。

诗林晓月

屋里没灯，月光从瓦缝漏进来，正好落在破箱盖上，箱盖裂了缝，缝里嵌着半片铜镜.

诗林晓月

是嫁妆，当年用红绸包了三层，如今红绸成了灰，镜子也只剩半个脸。

诗林晓月

她拿袖口擦，擦得镜面发乌，乌里透出一张皱巴巴的脸，脸旁边还有半轮月亮。

诗林晓月

月亮在镜里，镜在尘埃里，尘埃在她手心里，像一层怎么搓也搓不细的霜。

诗林晓月

挂壁照尘埃  
钉子是锈钉子，一锤砸进去，墙皮“簌簌”掉，像下一场更小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