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著名书画家邱振培先生逝世一周年 文/叶振环

冰儿诗词

生死两茫茫

——悼著名书画家邱振培先生逝世一周年

文/叶振环

又是一年草木青，振培兄离开我们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仲夏的一个清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家中的寂静，传来振培兄突然去世的噩耗，令人万分震惊。

“叔叔，我爸爸今天凌晨五点突发心梗。当初他还能自己走上我的汽车，谁料经医院一个多小时的全力抢救，他还是走了。”电话那头，朋友儿子小华哽咽的话语，让我久久说不出话来。人生，原来如此无常，如此脆弱。

振培兄生于虎年，长我三岁，享年七十六岁。他是国家一级美术师，集诗、书、画、印才艺于一身，曾任崇明沪剧团团长兼舞台美工师八年，还是上海市瀛洲壁画艺术研究院院长。耸立在崇明南门海塘边那块石碑上的“崇明岛”三个大字，就出自邱振培之手。

我曾在他画室疑惑地问：“如椽之笔在巨石上题写的那三个大字，为何没有你的落款？”他笑道：那是2000年，崇明县政府为提升岛屿知名度，在南门海塘边立碑，公开征集书法作品。为公平评选，所有应征作品均不署名。经评委数轮评选，他的作品荣获一等奖，被制成石碑立于南门港东侧海塘边，人称“海塘碑”。那块巨石高六米、宽一点八米、重约十吨，从河南焦作运来。从此，人们坐船到南门港，远远就能望见这块形似崇明岛地形的巨石。如今许多人来崇明，都会在此碑前留影。该作品及碑名还刊登于2011年《人民画报》封面，使崇明岛及其书法名传海内外。殊不知，为了写好“崇明岛”三字，他利用业余时间在二十张整张宣纸上一遍遍反复题写，挑出最得意的一张参赛，最终脱颖而出。

邱振培是崇明人，自幼天资聪颖，酷爱书画。凭着兴趣与执着，学生时代便小有名气。特殊年代里，他小小年纪就能绘制领袖巨幅画像、题写巨幅标语，令人刮目相看。长大后，他矢志不移，临池不辍，集诗、书、画、印于一身，楷、隶、行、草、章、篆无不精通。为追求艺术，他得到了丰子恺弟子、著名书画家茅雨亭等名师的指点。因此，他的作品往往构思独到，不泥古法，自成风格，风韵洒脱。2000年，他被中国绘画年鉴艺术评审委员会评定为一级美术师，从此声名远播。

许多年来，因共同爱好，我们走得比较近。后来我奉调去市公安机关从事文字工作，虽文案繁忙，但彼此一直保持联络。偶尔回乡探亲，便在他画室小坐叙谈。退休后我陆续出版了几本散文随笔集，他总是细细阅读，除了点赞鼓励，还常提出创作方面的建议。作为文化名人，他退休后也一直忙于书画创作，忙于带徒传艺。

去年春节他第一次脑梗住院时，我去探视。他拉着我的手说：“这一次得的心脏病与李总理一模一样，所幸及时抢救，终于从棺材底里漏了出来。”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说，“我不想死啊——五百个各具形态的罗汉还没有画完，还有诗书画印的几本合集亟待创作，年底要交出版社审核付梓。”他说这番话时，眼里满是对未竟事业的眷恋与不甘。

谁知天不假年。去年仲夏的一个晚上，他第二次心梗发作。可这一次，从发病到抢救无效去世，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那些未完成的罗汉，那几本待付梓的合集，成了永远的遗憾。

苏东坡悼念亡妻时写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此刻，我对这十个字的体悟从未如此深切。振培兄的离去，令我悲痛之余，也不禁沉浸于对人生与生死的深深思考之中。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感慨：“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生命长短，全凭造化，终有尽头。庄子妻死，却鼓盆而歌，曰：“死生，命也。”通达如庄子，看淡生死，视之为自然循环。然而我等凡夫俗子，面对至交好友的骤然离去，又怎能不悲从中来？

屈子行吟泽畔，仰天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振培兄一生求索于艺术之道，从少年绘制领袖巨幅画像，到古稀之年仍笔耕不辍，五十余载未曾停歇。《诗经》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能始终如一者，何其难得。他做到了。

太史公司马迁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振培兄留下的那些栩栩如生的画作、苍劲有力的书法、独树一帜的印刻，是崇明岛文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块面朝大海的“崇明岛”石碑，将在他身后继续向世人诉说这片土地的故事。他的艺术成就，重于泰山。

诚然，人生于天地之间，何其渺小。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生死轮回，乃天地之常道。然生死之间，又有多少未知与迷茫，令人怅然若失。崔颢诗云：“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生死两茫茫，犹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徒留人间一片寂寥。

生死之际，最是令人感慨。遥想当年，朋友相聚，振培兄总是有感而发、侃侃而谈。而今，皆成过眼云烟。生死如梦，转眼成空。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再看今朝，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然而，生死又有何惧？《易经》云：“天地之大德曰生。”生者当珍惜时光，努力向前；死者则归于天地，化作万物。陶渊明诗曰：“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振培兄已与崇明岛的河川大地融为一体，他的艺术生命将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他在美术上独树一帜，诗、书、画、印样样在行——这在崇明岛，无出其二。

如今，他带着深深的遗憾匆匆走了，令人无限悲嗟。可我更愿意相信，在另一个世界，他已与笔墨纸砚重逢，继续绘制那未完成的罗汉，继续编纂那未付梓的合集。那里没有心梗，没有病痛，只有丹青相伴，翰墨飘香。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生死之间，或有遗憾，或有不舍。然人生苦短，岂能尽如人意？唯有珍惜当下，方能不负此生。李白诗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生死两茫茫，且行且珍惜。

振培兄，你走了。但那些不计其数的画作和书法作品永远留在人间，你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亲朋好友心里。那块“崇明岛”石碑，将日日夜夜面朝大海，替你守护这片你深爱的土地。

快一年了。十分想念！
一路走好，振培兄！

2026年仲夏夜写于上海汇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