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卡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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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书卡的余温

——世界读书日阅读邱根发纪实散文《一张借书卡，半生书缘情》有感

文／吴开楠

中午了。多思斋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光晕落在摊开的稿纸上，像是给文字铺了一层薄薄的、暖的纱。方才放下手机，里头是邱根发老师发来的文章，三千余字，字字落在心上，竟一时无言。窗外是上海四月的夜，空气里有梧桐新叶湿润的气，书桌一角，那方用了多年的端砚沉默着，墨已干透，边缘泛起细微的龟裂，像极了某些记忆的纹路。我与邱老师相识多年，笔墨往来，脾性相投，他这篇文章，题为《一张借书卡，半生书缘情》，读来不像文章，倒像一记绵长而深沉的钟声，从岁月那头悠悠地荡过来，震得我胸腔里微微地发麻。今日恰是第三十一个“世界读书日”，这日子选得也好，仿佛是专为了安放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带着旧纸与灰尘气息的感怀。

邱老师写他从旧物里翻出一张借书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上海图书馆的。塑料的，泛了黄，边角被摩挲得圆润。他写得极细，连卡上陈毅题写的红字、背面的照片与编号，都一一描摹。这哪里是写一张卡，分明是写一扇门。门一开，旧日的光景，便“呼啦”一下全涌到眼前来了。七、八十年代的日子，于我，于他，于我们这代人，是浸在一种特殊质地的光阴里的。邱老师说，那时候书是稀罕物，得“奔赴”图书馆，像是“奔赴一场与知识的约会，或者与情人相约”。这比喻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近乎虔诚的滚烫。我握着手机读到这里，指尖竟也莫名地热了一下，仿佛能触到那张卡的体温，和当年攥着它、走进图书馆大门时，那手心里沁出的、微微的汗。

他详详地写“抄书”。在上海冶金学校的图书馆，阳光斜入，笔尖沙沙，为了一页鲁迅的杂文，或一段艾青的诗，能饿着肚子，工工整整地抄满整个本子。这场景，我太熟悉了。我虽不专事冶金，但那份在有限中求无限的饥渴，是相通的。我学书法的年头也不短了，早年临帖，哪里像现在，高清字帖、视频讲解，俯拾即是。那时寻一本好帖，难如登天。记得有回，辗转借得一本残破的《玄秘塔碑》拓片，只有半本，且模糊不清。我如获至宝，用最薄的雁皮纸覆在上面，拿小楷笔，就着昏黄的灯，一笔一划地“摹”，不是写，是“描”出那笔画的形状与神气。纸薄，墨稍重便会洇透，坏了下面的孤本，故而呼吸都得屏着，精神是十二万分的集中。那感觉，与邱老师在图书馆角落里，就着窗台抄录“批林批孔”文章的心境，怕有几分神似罢？外头是喧嚣的、口号震天的世界，窗内，或说那小小一方纸页之上，却自有一个由点画与文句构筑的、绝对安宁的宇宙。物质匮乏到极致，精神反倒生出一股子蛮劲，像石缝里的草，拼了命地要探出头，去够那一线天光。老邱笔下那“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热爱”，大约就是这蛮劲的源头了。

他又写愚园路的长宁图书馆，写那儿的梧桐，那儿的静。愚园路我是常走的，路是弯的，有韵致，两旁的法国梧桐，春来一片嫩绿茸茸的雾，秋日便是满目碎金的辉煌。他说图书馆是他的“精神后花园”，真是再贴切不过。读书读到某个境界，场所便不再是场所，而成了一种“境”。我练字，也总偏爱这“多思斋”一角，窗外的市声，砚池里的墨影，笔下宣纸徐徐渗开的韵味，连同那时而顺畅、时而艰涩的心绪，共同酿成了独一份的“境”。邱老师在愚园路的图书馆里，寻的是文字的慰藉；我在这斗室里，寻的则是线条与墨色的呼吸。形式各异，内里那点渴望安顿、渴望与更恒久事物相接的心思，怕是一样的。

文章的后半，邱老师的笔调沉了下来，生了感慨，也生了警醒。他说现在条件好了，图书馆“美轮美奂”，书“唾手可得”，人却“心浮气躁”，再难有当年那种“废寝忘食、全神贯注的读书状态”。他引了鲁迅的话：“生活安逸了，工作就会被生活所累。”读到这里，我心里蓦地一揪。这话何止是说读书？放之于笔墨，亦然。如今文房用具，湖笔徽墨端砚宣纸，只要肯花钱，没有寻不着的上品。可工具越是精良，那份“沉下去”的心气，似乎倒越容易飘走。有时面对一卷上好的泥金笺，竟会莫名胆怯，生怕自己腕底功夫不够，配不上这纸的华贵，下笔便多了迟疑，少了从前在旧报纸上肆意挥洒的那份果敢与赤诚。安逸，原是一张太舒适的温床，不知不觉，便消磨了人骨子里那点“拙”的、执拗的劲儿。邱老师借那张借书卡发出的，是一记对我们这整个时代精神状态的叩问。

我常想，我们这辈人，是横跨了两个世界的。一只脚，深深陷在需要“奔赴”、需要“抄录”的匮乏的泥土里，那泥土虽苦，却生出最坚韧的根；另一只脚，却又踏进了这个信息汹涌、一切“唾手可得”的丰饶的电子海，海水浮力巨大，人容易漂着，失了根基。邱老师的文章，像一座小小的、文字的桥，连接着这两岸。那张借书卡，便是这桥的墩。它 concrete 地存在着，黄了，旧了，边角软了，正因如此，它比任何煌煌高论都更有力地证明着：曾有过那样一种读书的姿态，那样一种对待知识如对待情人般炽热又郑重的生命状态。

下午了，墨气似乎又从干涸的砚台里氤氲起来。邱老师在文末写道：“愿以书为友，重拾年少时的专注与赤诚，莫让安逸磨平了求知的棱角。”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说给如我一般的同路人？我提起笔，不是要写字，只是觉得，掌中需握一点有分量的东西，方能压住心头那阵阵的、无声的潮涌。这读后感，或许不算正规的评论，只是一些散碎的、被邱老师的文字所激荡起的思绪。在这“世界读书日”的夜里，两个以文字为生、以笔墨为友的老者，隔着城市的晨光，用一篇文，一份感，默默对酌了一杯岁月的陈酒。酒味有些涩，有些沉，但余温绵长，足以煨热这个微凉的春夜了。那张小小的、泛黄的借书卡，此刻仿佛就躺在我的书桌上，与我的砚台、我的笔，静静相对。它不言不语，却道尽了一切。

李广德

诗心永驻，佳作连连。

李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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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旻

感佩才情，佳作欣赏！

秋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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