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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除夕》文/刘俊国
腊月廿九的傍晚,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簌簌响得像谁在敲一面破锣。我蹲在厨房门口啃冷馒头,灶膛里的柴禾早熄透了,铝锅里浮着层灰白的粥皮——这是我在县城招待所当厨师的第三个月,工资刚够交房租,哪有余钱买煤?
"小陆!有人找!"前台小张的声音撞进来。我抹了把嘴角的面渣,跟着她穿过挂着褪色锦旗的大堂。玻璃门外站着个穿藏青棉袄的老太太,鬓角沾着雪,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见着我眼睛一亮:"可算找着你了!我是王婶儿,住城西巷子里。"
王婶儿?我皱起眉。上个月倒是有位客人夸过我做的红烧肉,说是他丈母娘教的方子,莫不是......
"你师傅让我来的。"老太太抖开包袱,露出半扇酱红色的五花肉,"他说今儿个除夕,你准得一个人守着灶台啃冷饭。"
我喉咙突然发紧。师傅姓陈,是我老家隔壁村的厨子,五年前带着我去省城学手艺,去年秋天查出胃癌,上个月走的。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陆啊,人活一世,图的就是口热乎饭,过年要是没人陪,就来我家凑凑。"
"师傅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屋子。"王婶儿把我往门外推,"我跟老头子收拾过了,就等你上门。"
雪还在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花打着旋儿往脖子里钻。王婶儿走在前面,蓝布包袱在她怀里晃悠,像团跳动的火焰。路过县文化馆时,墙根下的腊梅开了,零星的黄花缀在枝桠间,香气混着雪粒子往鼻子里钻,倒比平时浓烈几分。
"到了。"王婶儿推开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墙根摆着口黑黢黢的大缸,缸沿结着层薄冰。正屋的门帘掀开,暖气裹着饭菜香涌出来——八仙桌上摆着四盘两碗: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醋溜白菜泛着油光,最中间是只青花瓷碗,盛着奶白色的萝卜丝汤,热气腾腾往上冒。
"坐吧。"王婶儿摘下棉手套,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你师傅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跟他年轻时候一样,闷葫芦似的,就是肯吃苦。"
我盯着桌上的菜,喉结动了动。师傅生前总说:"做饭要实在,肉要选肋条,菜要挑嫩尖,汤得熬足三个钟头。"眼前这些菜,刀工利落,火候刚好,分明是他手把手教的模样。
"喝口热的。"王婶儿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黄酒,"你师傅走的那晚,攥着我的手说,要是小陆过年没人管,就把他领回家。"
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漫上来。我想起三个月前搬进招待所的晚上,房东太太隔着门喊:"小陆啊,过年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我家吃饺子。"我当时咬着牙说不用,却在深夜对着镜子掉了眼泪——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再没联系过,师傅是我唯一的亲人。
"吃啊。"王婶儿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你师傅说你爱吃肥的,特意让杀猪匠留了最好的五花三层。"
肉皮炖得透亮,筷子一戳就颤巍巍的。我咬下去,油脂在舌尖化开,甜咸交织的酱汁裹着肉香,竟比师傅做的还要地道。抬头看王婶儿,她正笑眯眯地剥蒜,蒜瓣在她粗糙的手心里滚来滚去,像颗圆润的白珍珠。
"你师傅当年在这巷子里摆摊卖早点。"王婶儿突然开口,"凌晨三点就起来揉面,蒸包子蒸得满院子都是白汽。我老头子那时候穷,天天去买他的包子,有时候没钱就赊账,他就笑着说'记账上,啥时有啥时给'。"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照进来,在八仙桌上洒下一片银斑。王婶儿说起往事,声音轻轻的,像片落在水面的雪花:"后来他去了省城,说要让你学手艺,走那天我给他煮了十个茶叶蛋,他揣在兜里,说路上饿了吃。"
我夹起块醋溜白菜,脆生生的,带着点微酸。师傅教我做这道菜时说:"白菜要选黄心的,炒的时候先放糖后放醋,这样才脆。"此刻尝来,果然和我平时做的不一样,多了股说不出的鲜灵劲儿。
"吃鱼。"王婶儿端上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淋着热油,"你师傅最会做鱼,说刺多的鱼才鲜,就像日子,细碎点才有滋味。"
鱼眼鼓鼓的,鱼鳃红得透亮。我夹起一块鱼肉,蘸了点酱油,鲜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掉。师傅从前总说:"做人跟做鱼一样,得实在,不能耍滑头。"此刻听着王婶儿的唠叨,看着满桌的热菜,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再来碗汤。"王婶儿起身盛汤,蓝布围裙扫过桌沿,带起一阵暖香,"萝卜丝是你师傅种的,霜打了之后特别甜。"
萝卜丝汤清清爽爽,撒着把翠绿的葱花。我捧着碗喝,热气熏得眼眶发热。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除夕,母亲总会煮这样的汤,说喝了能驱寒。那时候家里穷,汤里只有萝卜丝和一把虾皮,却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味道。
"你师傅走的那天,攥着我的手说,要是小陆过得不好,就告诉他一声。"王婶儿坐下,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跟老头子商量好了,以后每年除夕都给你留一副碗筷。"
我喉咙哽住了。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院里的积雪泛着蓝光。王婶儿往我碗里添了勺米饭,米粒晶莹剔透,散发着新米的清香:"多吃点,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饭后王婶儿非要留我住下。厢房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铺着崭新的棉花被。我躺在炕上,听着外屋王婶儿和王大爷收拾碗筷的声音,突然想起师傅临终前的样子——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坚持要给我煮碗阳春面,说:"小陆啊,不管走到哪儿,都得记住,人是铁饭是钢。"
第二天清晨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王婶儿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腌萝卜条和煎鸡蛋。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王大爷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纷飞如雪。
"吃了早饭再走。"王婶儿往我包里塞了包花生,"你师傅说你喜欢嗑瓜子,这是我老头子种的,不上化肥。"
我站在门口回头,王婶儿和王大爷站在院子里冲我挥手。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却像两棵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条巷子。第二年春天,招待所拆迁,我换了份工作;第三年夏天,母亲突然来找我,说想跟我一起生活;第四年秋天,我在城南买了套小房子,有了自己的厨房。
但每年除夕,我都会做一桌子菜:酱牛肉、醋溜白菜、清蒸鲈鱼、萝卜丝汤。摆好碗筷,倒满黄酒,仿佛师傅和王婶儿就在对面坐着。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师傅,今年的红烧肉炖得更烂了。"有时候会说:"王婶儿,您种的花生真香。"
去年除夕,我在厨房择菜,听见客厅里有动静。转身一看,母亲正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双筷子:"闺女,今年我也陪你过年。"她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
我忽然想起那年雪夜,王婶儿说的那句话:"人是铁饭是钢。"原来最温暖的从来不是食物本身,而是有人愿意为你留一盏灯,温一碗饭,把你的冷暖挂在心上。
窗外的烟花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夜空。我往母亲的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她嚼得很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比我年轻时做得还好吃。"
是啊,有些味道是会传承的。就像师傅传给我的手艺,王婶儿传给我的温暖,还有母亲藏在岁月里的牵挂。它们像种子,种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遮风挡雨的大树。
那年除夕的雪,那年八仙桌上的热菜,那些平凡却珍贵的瞬间,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便觉得人间值得。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偷偷爱着你——可能是雪夜里送肉的王婶儿,可能是灶台边唠叨的师傅,也可能是某个清晨,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母亲。
而这些爱,终会在岁月的沉淀里,变成最醇厚的味道,温暖你往后所有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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